紫果子挂在那里,没人催它。
红元每天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一眼。果子在,没裂,没亮,没动静。像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上了,灯关了,谁都别想进来。
红玉不看。她对紫色没兴趣。“丧气。”她说。然后继续摆弄她的红苗。红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从三片长到了七片,每一片都红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蜡。红玉每天给红苗浇水、松土、捉虫——其实没有虫,但她假装有。她把空气里的小飞虫捉住,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眼,又放了。
粉蝶也种了东西。她种的是粉色的花,种子是她自己从果子里带出来的——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种子,像攥着一把星星。她把种子撒在红苗旁边,第二天就冒芽了。第三天开了花。粉色的,很小,像纽扣,一簇一簇的,密密麻麻。
红玉看着那些粉花,皱了皱眉。
“种这么密,抢养分。”
“抢就抢。”粉蝶说,“抢赢了算它的,抢输了算我的。”
红玉没听懂。但她没问。她发现粉蝶说话经常听不懂。不是高深,是跳跃。像一只蝴蝶,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不按路线飞,但你看着觉得挺好看。
沈青还在修路。他把路从幽岚的树修到了田埂,从田埂修到了泉边,从泉边修到了木屋。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面铺了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些魂很喜欢踩,来来回回地走,像在玩。
小北带着魂们收完了麦子,开始磨面。没有磨盘,她用两块石头上下叠着,用手转。转得很慢,一上午磨出一碗面。面是黄的,粗拉拉的,但闻着香。她蒸了一锅馒头,开锅的时候,白气冒出来,馒头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红玉闻到了,走过来,伸手拿了一个。
烫。她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嘶嘶地吹气。
“急什么?”小北说,“又没人跟你抢。”
红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
“怎么了?”
“好吃。”红玉说。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红玉把整个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走了。
走的时候,没踢石头。
那天晚上,红玉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叶元辰的那颗最亮,旁边挨着老妇人的白星,再旁边是红苗滴上去的那颗小红星。三颗星星排成一排,像三个人坐在田埂上。
红玉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
“我也想上去。”
星星闪了一下。
像在说——还早。
---
紫色的壳
紫果子在枝头挂了一个月零七天。
比红玉那颗还久。
红元等得不耐烦了。她爬上树,坐在紫果子旁边,跟它说话。
“你到底出不出来?”
果子没反应。
“里面是不是很难受?难受就出来。外面挺好的。”
果子还是没反应。
红元用手戳了戳。果子的皮是硬的,像核桃壳。她敲了敲,咚咚响。
“里面有人吗?”
没人回答。
红元趴在树枝上,把耳朵贴在果子上。听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了。不是声音。是呼吸。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睡觉,但睡得不沉,在做梦。梦里在哭。没有声音的哭,只有呼吸在抖。
红元从树上下来,找小北。
“那颗紫果子里面的人在哭。”
小北想了想。
“有些人哭的时候,不想被别人看见。”
“那怎么办?”
“等。”小北说,“等她哭完。”
又等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红元被一声响动吵醒了。不是爆炸,是那种——像蛋壳裂开的声音。咔嚓。很轻,但很清楚。
她跑过去。
紫果子裂了一条缝。很细,像针尖划过的痕迹。缝里透出紫色的光,很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红元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出来吧。”
果子又裂了一点。紫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落在红元脸上,凉凉的,像露水。
“没事的。”红元说,“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这里都没关系。”
果子彻底裂开了。
不是炸开,是像一朵花一样,一片一片地打开。每一片果皮都往外翻,露出里面的人。
一个女人。
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是灰白色的,乱糟糟的,像鸟窝。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手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她从果子里掉出来,摔在树枝上,没动。
红玉爬上树,把她抱下来。
女人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红玉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受伤的鸟。把她放在幽岚的树根旁边,靠着树干。
女人还是没睁眼。
但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红玉把耳朵凑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在说。像复读机,像卡住的唱片,像一个人只学会了这两个字,别的都不会了。
红玉看着她。
“别说了。”
女人没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红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女人睁开眼了。
眼睛是紫色的。很深很深的紫,像淤青,像一个人的心事藏了很久藏不住了的那种颜色。她看着红玉,眼泪从紫色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红玉的手上。
眼泪是紫色的。
像葡萄汁,像墨水,像一个人的悲伤浓得化不开了,从眼睛里流出来,还是浓的。
“你对不起谁了?”红玉问。
女人摇头。
“所有人。”
红玉松开手。
女人又开始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红玉没再捂她的嘴。
她坐在旁边,听着。
听了一个时辰。
女人说了一千遍对不起。
然后没声了。不是不说了,是说不动了。嗓子哑了,嘴唇干裂了,眼睛里流不出眼泪了。她靠在树干上,像一摊泥,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道歉上了,道完了,散了。
红玉站起来,去泉边捧了一捧水,回来,喂给女人喝。
女人喝了。
喝完了,说了第一句不是“对不起”的话。
“我叫阿紫。”
红玉点头。
“阿紫。这名字还行。”
阿紫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灰里的火星,像快灭的灯,像一个人快死了但还没死透。
“你不怕我?”
红玉想了想。
“你杀过人?”
阿紫点头。
“杀过多少?”
阿紫摇头。
“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红玉说,“所以咱俩一样。”
阿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哭。是那种——像一个人忍了一辈子,终于忍不住了,哭出声了。哭得很难听,像狼嚎,像猫叫春,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痛苦从嗓子里挤出来。
红玉没安慰她。
她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等阿紫哭完。
哭完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紫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紫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她靠在树干上,喘着气,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舒服了?”红玉问。
阿紫点头。
“谢谢你。”
“别谢。”红玉说,“我最烦人说谢。”
阿紫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层涟漪。涟漪散了,湖面还是湖面。但你知道,风来过。
---
阿紫的花
阿紫开始种花。
她种的花是紫色的。不是那种亮紫,是那种——像黄昏,像影子,像一个人快要忘记但还没忘记的颜色。
她种花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她不挖坑,不埋种子,不浇水。她蹲在地上,把手掌贴在土面上,闭上眼睛。然后土里就冒芽了。紫色的芽,像舌头,像火焰,像一个人的手从地里伸出来。
芽长大了,开花了。花是紫色的,但每一朵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发蓝,有的发红。花的样子也不一样。有的像喇叭,有的像铃铛,有的像星星。
阿紫说,每一朵花都是一个人。
“哪个人?”红元问。
阿紫想了想。
“我杀过的人。”
红元愣了一下。
“你杀了多少人?”
阿紫摇头。
“不记得了。所以种了这么多。”
红元看着那片紫花。很多。数不清。从幽岚的树根一直延伸到田埂边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紫色的海。
“他们原谅你了吗?”红元问。
阿紫看着那些花。
花在风里摇。有的摇得快,有的摇得慢。有的往左摇,有的往右摇。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阿紫说,“但他们活了。活了就好。”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最小的紫花。花摇了摇,像是在蹭她的手指。
阿紫笑了。
笑的时候,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亮堂堂的光,是那种——像一盏灯,隔着毛玻璃,朦朦胧胧的,但你看见了,就知道那边有光。
红元看着那片紫花,又看着阿紫。
“你也会变成星星的。”红元说。
阿紫抬头看她。
“嗯。到时候,我要种在爸爸旁边。”
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蓝星。
“那里。”
红元点头。
“好。”
那天晚上,天上又多了一颗星星。紫色的,小小的,挨着叶元辰的蓝星。蓝星闪了一下,紫星也闪了一下。
像两个人在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
第十三颗
紫星亮起来的第二天,树上又熟了一颗果子。
绿色的。
很绿很绿。
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
红元看着那颗绿果子。
“你猜里面是谁?”
小北摇头。
“不知道。”
红玉走过来,看了看那颗绿果子。
“男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直觉。”
粉蝶也走过来,看了看。
“女的。”
“你俩打赌。”红元说。
红玉和粉蝶对视了一眼。
“赌什么?”红玉问。
粉蝶想了想。
“谁输了,谁去给阿紫的花浇水。”
红玉看了看那片紫花。很多。很多很多。
“……行。”
她们等了一天。
绿果子没裂。
又等了一天。
还是没裂。
第三天夜里,绿果子裂了。
里面的人爬出来的时候,红玉和粉蝶都愣住了。
不是男的。
也不是女的。
是——
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