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眨了一下之后,整个天空暗了三秒。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是那种——光被吸走了。金芽的光,花丛的光,果子上的光,全暗了。像有人把灯的开关拨了一下,又拨回来了。
三秒后,光回来了。
但不一样了。
金芽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花丛的光从彩色变成了灰扑扑的,果子上的光灭了,没再亮起来。
幽岚看着金芽。
金芽的叶子耷拉着,刺全缩回去了,花合了一半,茎秆不烫了,凉的。像一个人刚跑完马拉松,瘫在地上,动不了了。
“它没力气了。”幽岚说。
叶元辰睁开眼,看着金芽。
“它把光给出去了。”他说。
“给谁了?”
叶元辰看着边界的方向。
“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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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岚不明白光怎么能“给出去”。但她看见边界的方向亮了一下。不是缝里的冷光,是暖的,金黄色的,像金芽身上的那种光。光不大,但很稳,像一个火把在夜里举着。
“她们接到了。”叶元辰说。
幽岚看着那点火光,忽然明白了。
金芽不是一个人在撑。它把光分给了边界上的人。星璃、影月、姜璃、瑶光、小七——她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金芽的光。光暖着她们,让她们不冷,让她们不怕,让她们在挡旧世界的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它把光分出去了,自己怎么办?”幽岚问。
叶元辰没回答。
他伸出手,放在金芽的茎秆上。
茎秆是凉的,凉的像石头。
“它还在。”他说,“只是没电了。充充电,就好了。”
“怎么充?”
叶元辰看着她。
“你给它浇水的时候,就是在充电。你对它说话的时候,也是在充电。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也在充电。”
幽岚蹲下来,把手放在金芽的根上。
土是凉的,但下面有一点温。很弱,像一颗心脏在跳,跳得很慢,很吃力,但还在跳。
“我给你浇水。”她说。
她站起来,去踩水。脚印里渗出水来,清亮亮的,凉丝丝的。她捧了一捧,走回来,倒在金芽的根部。
土亮了一下。很暗,像一个人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她又捧了一捧。
再一捧。
又一捧。
金芽的叶子动了一下。不是耷拉着的,是抬起来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听见有人叫自己,抬了抬头。
“你别死。”幽岚说。
金芽的叶子又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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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醒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红衣服的女人,头发很长,垂到腰。她从花里走出来的时候,花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像火,像一个人忍了很久终于发了脾气。
她没说话,直接朝边界走。
叶元辰叫住她。
“红玉。”
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叶元辰说。
红玉站了两秒。
“别说谢。”她说,“活着回来再说。”
然后她走了。
另一个是个小姑娘,看起来十三四岁,圆脸,扎着两个辫子。她从花里爬出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揉了揉眼睛。
“元辰哥哥。”
叶元辰蹲下来,看着她。
“小棉。”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小棉说,“梦里你一直在杀人,我想叫你停下来,但你不听。我叫了好多声,你都不听。”
叶元辰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你听了。”小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所以我就醒了。”
她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金芽,看了看天上那条缝。
“那个东西好丑。”
“嗯。”
“我去把它赶走。”
叶元辰拉住她。
“你太小了。”
小棉挣开他的手。
“我不小了。”她说,“我死的时候十四岁。再过两年,我就十六了。十六岁就能嫁人了。”
叶元辰愣了一下。
小棉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骗你的。我才不嫁人。我要种树。”
然后她跑了。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小鹿。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元辰哥哥,等我回来帮你种树!”
然后她跑了。
幽岚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叶元辰。
“她才十四岁。”
“嗯。”
“她不怕吗?”
叶元辰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她更怕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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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天上那只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次天空暗了五秒。
光回来的时候,金芽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暗黄色,像黄昏,像一个人快没电了。花丛里的花全合上了,一朵开着的都没有。连那些还在花苞里的光都灭了,像一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叶元辰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没力气了。他站了两秒,稳住了,看着天上那只眼睛。
“它要出来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眨眼的间隔越来越短。”他说,“第一次隔了半天,第二次隔了两个时辰,第三次——”
天上,那只眼睛又眨了一下。
间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这次天空暗了十秒。
光回来的时候,金芽的光灭了。不是变暗,是灭了。花合上了,果子不亮了,叶子全耷拉下来了,茎秆弯了,像一个人倒下去了。
幽岚扑过去。
“金芽!金芽!”
金芽没反应。
茎秆是凉的,凉的像冰。根是凉的,凉的像冬天。叶子是凉的,凉的像一个人的手,死了。
“叶元辰!它死了!”
叶元辰走过来,蹲下来,把手放在金芽的根上。
他闭着眼。
很久。
“没死。”他说。
“它凉的!”
“心脏还在跳。”他说,“很慢。一分钟一下。但还在跳。”
他把手拿开,放在幽岚手心里。
“你感觉。”
幽岚把手放在金芽的根上。
她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下。
很弱,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确实是跳。
金芽还活着。
但它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出去了。光,热,力气,全给了边界上的人。它把自己掏空了,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幽岚的眼泪掉下来了。
滴在根上。
土亮了一下。
不是金芽的光,是土的光。土在替金芽亮。
“它不会死的。”幽岚说,“我不让它死。”
叶元辰看着她。
“你浇了那么多水,说了那么多话,看了它那么久。它记得。它会回来的。”
幽岚把手放在金芽的根上,感觉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像一个人在说——还在。还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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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天上那条缝占了三分之二个天空。那只眼睛全睁开了,瞳孔放大了,像一个人饿了很久,终于看见了食物。缝里涌出来的东西不再是光,是东西。黑的,糊的,一团一团的,像呕吐物,像腐烂的内脏,像一个人把所有的脏东西都吐出来了。
它们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土上。
土尖叫了。
不是比喻。是尖叫。声音很尖,很细,像婴儿哭,像猫被踩了尾巴。土在疼。每一寸土都在疼。
叶元辰站在花丛前面,看着那些东西落下来。
他的手里没有刀。
但他站在那儿,像一把刀。
第一个黑团落下来,离他三步远。它在地上扭了扭,像刚出生的婴儿,然后站了起来——不是人形,是那种——像一堆烂泥硬撑出一个形状。它有头,有身子,有手,但没有脸。脸上什么都没有,平的,像一面镜子。
它朝叶元辰走过来。
叶元辰没动。
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是黑的,烂的,指甲掉了,露出里面的骨头。
叶元辰也伸出手。
握住了。
黑团尖叫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像一个人被认出来了。它的身体开始变,黑色褪了,灰色褪了,棕色褪了,变成了——
一个人。
一个女人。脸上有伤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闭着的。
叶元辰看着那张脸。
“对不起。”他说。
女人睁开眼。
她看着叶元辰,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像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没关系。”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变成了一小撮土,褐色的,松软的,落在金芽的根旁边。
叶元辰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握着空气。
他的手在抖。
幽岚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你认识她?”
“认识。”叶元辰说,“我杀的。”
幽岚没说话。
她握紧了他的手。
天上,更多的黑团落下来了。
像下雨。
像一个人把一辈子的脏水全倒出来了。
叶元辰看着那些落下来的东西,深吸了一口气。
“得干活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