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看着小七的手。
光还在流。很慢,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小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在动。但她的手还在发光。
那个小女孩蹲在小七旁边,把自己的手放在小七的手上。
“姐姐,你别给了。”
小七没反应。
小女孩抬头看红玉。
“她是不是快死了?”
红玉没回答。
她转头看金芽。
金芽还在吃。花心里那张小嘴张得老大,像一口井,像一扇门,像一个人张大了嘴在呼吸。天上那张大嘴已经小了一半,不是缩小的,是被吃掉的。一片一片,像剥洋葱,剥一层少一层。每剥一层,天上就多一个窟窿。窟窿外面是黑的,但不是那种吓人的黑,是那种——安静的、空荡荡的黑,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虽然空了,但不脏。
旧世界在被吃掉。
金芽在吃。
吃得很慢,很仔细。像一个人吃鱼,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只吃肉。它只吃死的部分,只吃烂的部分,只吃那些已经坏了三千年的部分。
天上那张大嘴不叫了。
它没力气叫了。它的嘴角耷拉着,像一个人哭累了,不想哭了。它的眼睛——如果那张嘴上面那两个洞算是眼睛的话——半闭着,像一个人快睡着了。
“快完了。”叶元辰说。
他现在只剩一个头了。脖子以下全没了。头飘在球上面,像一个气球,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他的脸已经完全透明了,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天空——不,不是天空,是窟窿外面的那种黑。安静的黑。
幽岚站在他下面,仰着头看他。
“你疼吗?”她问。
叶元辰想了想。
“不疼。”他说,“就是冷。”
幽岚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够不着。她踮起脚,还是够不着。她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叶元辰低头看着她。
“别跳了。小心孩子。”
幽岚停下来,手还伸着。
“你下来一点。”
“下不来了。”叶元辰说,“我没脚了。”
幽岚的眼泪掉下来了。
叶元辰看着她的眼泪。
“别哭。哭了就看不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最后的样子。”
幽岚擦了擦眼睛,看着他。他的脸透明得像一块冰,但眼睛里还有东西。不是光,是颜色。很淡很淡的蓝色,像冬天的早晨,像还没化完的雪。
“你的眼睛。”幽岚说。
“嗯?”
“是蓝色的。”
叶元辰愣了一下。
“我小时候眼睛是蓝色的。”他说,“后来杀人了,就变黑了。现在又蓝了。”
他笑了一下。
“看来罪真的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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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的选择
红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了很久。
看了星璃空了的眼睛,看了影月空了的脸,看了姜璃白了的纸,看了瑶光没了的声,看了小七还在发光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红的。不是血的红,是她本来的颜色。她的皮肤是红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像秋天的枫叶,像一个人发了一辈子脾气,脾气渗进皮肤里了。
“我也得给点什么。”她说。
没人听见。
她走到球旁边,蹲下来,看着球。
球在呼吸。一胀一缩,一胀一缩。球里面有人在走路,在说话,在笑。很小很小的人,像蚂蚁,但能看见他们在动。
“你们好啊。”红玉说。
球里的人没听见。
红玉把手放在球上。
球亮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红玉问。
球没回答。但红玉感觉到了。球在说——你。把你给我。
红玉的手缩了一下。
不是怕。是本能。像被火烫了,手自己往回缩。但她又把
手放回去了。
“行。”她说,“拿去吧。”
她的手开始发光。
不是白色的光,是红色的光。像火焰,像鲜血,像一个人忍了一辈子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来的那种光。
光从她的手流到球上,球亮得很厉害。
红玉的脸开始变。
不是变老。是变淡。像一张画被水泡了,颜色慢慢化开,红色变成粉色,粉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透明。
她在消失。
从手指开始,往上走。手指没了,手掌没了,手腕没了。
“操。”她骂了一句。
然后笑了。
“还挺疼的。”
幽岚跑过来,想拉住她。但红玉的手已经没了,拉不住。
“你干什么!”幽岚喊。
“给东西啊。”红玉说,“大家都给了。我不给,显得我小气。”
“你会死的!”
“我早就死了。”红玉说,“死了三千年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她的胳膊开始消失。
她看着自己的胳膊一点一点没掉,像蜡烛烧完了,一节一节灭。她没哭,也没叫,就那么看着,像看别人在烧蜡烛。
“红玉。”叶元辰在上面喊。
红玉抬头看他。
“嗯?”
“谢谢。”
红玉翻了个白眼。
“别谢。我最烦你说谢。”
“那说什么?”
红玉想了想。
“说——红玉真好看。”
叶元辰笑了。
“红玉真好看。”
“嗯。”红玉说,“这还差不多。”
她的肩膀没了。
脖子开始没。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收音机没电了,声音在变弱。
“叶元辰。”
“嗯。”
“新世界……别打仗了。”
“不打。”
“种点花。”
“种。”
“红色的。”
“种红色的。”
红玉笑了。
笑到一半,嘴没了。
她的头还飘在那儿,像叶元辰一样,飘在球上面。两个头,一左一右,像两个气球。
红玉的头还在说话。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还有……”
“什么?”
“那个孩子……我的名字……给她……”
“给谁?”
“你的孩子。”红玉说,“叫她红玉。叫她……替我……再看看这个世界。”
叶元辰沉默了很久。
“好。”
红玉的头笑了。
笑了一下。
然后没了。
像泡泡一样,啵的一声,碎了。碎成很小很小的光点,红色的,像萤火虫,像火星,像一个人最后一口气。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来,落在球上。
球亮了一下。
亮光里有一个影子。
红玉的影子。红衣服,长头发,叉着腰,在骂人。嘴巴一张一张的,不知道在骂谁。骂了几句,影子淡了,没了。
幽岚站在球旁边,手还伸着。
她没抓住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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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颜色
球上的光变了。
之前是彩色的,什么颜色都有,混在一起,像一锅粥。现在那些颜色在分开。红的归红,蓝的归蓝,黄的归黄,绿的归绿。像有人在一笔一笔地画,把每种颜色放到该放的地方。
红色去了山川。山是红的,不是血的红,是那种——像秋天,像枫叶,像一个人脸红了的颜色。
蓝色去了河流。水是蓝的,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在游。
绿色去了森林。树是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沙沙响。
黄色去了沙漠。沙漠是黄的,但不是那种死黄,是那种——像麦子熟了,像太阳晒过的土,暖洋洋的。
白色去了天上。云是白的,一朵一朵,胖乎乎的,像。
新世界有了颜色。
三十八种颜色。
不,三十九种。
红玉给的是第四十种。
她的颜色是红的。很正的红,像国旗,像玫瑰,像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胸口里跳动着的那团火。
球长大了。
从人头大长到水缸大,从水缸大长到房子大,从房子大长到——
幽岚站不住了。
球在膨胀,大地在裂开。不是那种灾难的裂开,是那种——像蛋壳裂开,里面的小鸡要出来了。裂缝里长出草,开出花,冒出泉水。泉水是甜的,幽岚尝了一口,像小时候喝的井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金芽还在吃。
天上那张大嘴已经小得不成样子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皱巴巴的,缩成一团。花心里那张小嘴还在张着,但已经不吸了。它在嚼。
咯吱。咯吱。咯吱。
像在嚼骨头。
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金芽打了个嗝。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像一个吃饱了的小孩,拍了拍肚子,说——饱了。
金芽的花开始合拢。
一片一片,慢慢地,像一个人在收伞。花瓣收起来的时候,颜色在褪。三十九种颜色从花瓣上流下来,流到茎秆里,流到根里,流到土里。土亮了,亮了很久,像一盏灯在慢慢熄灭。
金芽变小了。
从一棵大树变回一棵小苗,从小苗变回一颗种子。种子落在土里,滚了两圈,停了。
种子是金色的。
很小,像一粒米。
但很亮。
亮得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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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人
叶元辰的头还飘着。
他的脸已经完全透明了,透明得看不见了。但他的眼睛还在。两只眼睛,蓝色的,飘在半空中,像两颗星星。
他低头看着幽岚。
“我得走了。”
幽岚摇头。
“不行。”
“新世界需要一个人守着。”叶元辰说,“那个人不是我。”
“那是谁?”
叶元辰看着那颗球。
球已经大得像一座山了。山上有树,有水,有花,有草。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很小很小的人,像蚂蚁,但能看见他们在动。
“是他们。”叶元辰说,“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被我杀了的人。那些变成了土的人。他们守新世界。我守他们。”
幽岚不明白。
叶元辰的眼睛往下落了一点,落在幽岚面前,像两颗蓝色的珠子,飘在半空中。
“我会一直在。”他说,“在土里,在水里,在风里。你浇水的时候,我就在水里。你走路的时候,我就在土里。你看着孩子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我看不见你。”
“嗯。”叶元辰说,“但你
能感觉到。”
幽岚伸出手,捧住那两颗蓝色的眼睛。
眼睛是凉的,凉的像露水。但在凉里面,有一点点温。像一个人的手,握着你,不想松开。
“孩子叫什么?”幽岚问。
“红玉。”叶元辰说,“答应了她的。”
“第二个字呢?”
叶元辰想了想。
“你来取。”
幽岚沉默了很久。
“元。”她说,“红元。红色的开始。”
叶元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在夜里闪了一下。
然后暗了。
暗了之后,眼睛变成了两颗石头。蓝色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像两颗雨滴,像两颗眼泪,像两颗还没落下来的星星。
幽岚捧着那两颗石头,站在新世界面前。
风吹过来。
暖的。
带着花香。
带着土腥味。
带着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新世界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石头在发光。
很弱很弱的光,像一个人闭着眼睛,还没睡醒。
但光在一下一下地闪。
像心跳。
像一个人在说——
还在。
还在。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