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心里的东西越来越亮。
亮得人睁不开眼。幽岚用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光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金色的,是那种——像彩虹被捣碎了,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什么颜色都有,什么颜色都不是。
叶元辰站在花前面,两只手都没了,光秃秃的手腕对着那团光。
他在用力。
不是用手。是用全身。他的肩膀绷着,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鼓起来,像拉满的弓。他的脸在抽搐,牙咬得咯吱响。
他在生孩子。
不是女人那种生。是那种——像一个人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往外吐,吐到最后,把命也吐出来了。
“你帮帮他。”红玉在旁边喊。
幽岚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蹲在叶元辰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背上是湿的,全是汗。汗是凉的,像井水。
“用力。”幽岚说。说完觉得这话不对。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叶元辰没理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花心里那团光。光在往外挤,像一只被卡住的小动物,挣扎着想出来。
天上那只眼睛张得更大了。
大到不像眼睛了。像一张嘴。一张没有嘴唇的嘴,露出里面黑色的牙。牙是烂的,歪的,长的短的都有。牙缝里塞着东西——骨头渣子,烂布条,干了的血块。
那不是眼睛。
那是伪装成眼睛的嘴。
它一直在骗人。
---
星璃醒了
星璃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土里抠了抠,像找什么东西。抠了几下,没找到,睁开了眼。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血充的。眼白全是红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她看着天上那张嘴,看了两秒,然后开始笑。
“哈哈哈。”
笑得很轻,像咳嗽。
红玉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没事吧?”
“没事。”星璃说,“就是瞎了。”
“什么?”
“瞎了。”星璃说,“眼睛坏了。看不见了。”
红玉的手停在半空中。
星璃又笑了。
“别这幅表情。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挡那条缝的时候就知道,要么死,要么瞎。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伸出手,在空中摸了两下,摸到红玉的脸。
“你还活着?”
“活着。”
“那就行。”星璃说,“叶元辰呢?”
“在那边。在生。”
“生什么?”
“不知道。花心里的东西。”
星璃皱了皱眉。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风的方向变了,空气的味道变了,脚下的土在震。一下一下,像心跳。
“快生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星璃吸了吸鼻子,“新东西的味道。像刚出炉的面包,像刚割过的青草。好闻。”
天上那张嘴也闻到了。
它流口水了。
黑色的口水从天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地上被滴到的地方冒烟了,像被火烧了。草烧焦了,石头烧裂了,土烧成了玻璃。
幽岚看着那些黑色的口水,忽然想吐。不是害怕,是那种——身体自己作出的反应。像看见腐烂的东西,胃会翻。
她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叶元辰转过头。
“你走远点。”
“我不走。”
“那些东西对孩子不好。”
幽岚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老妇人说里面有货。叶元辰也说里面有货。
她肚子里真的有个孩子。
一个还没出生就被旧世界的口水威胁的孩子。
幽岚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怕死。是怕孩子出事。
---
小七回来了
小七跑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人。
不是红玉。红玉跟在她后面,脸色很难看。
小七把背上的人放在地上。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发黄黄的,像秋天的草。女孩闭着眼,嘴唇发紫,身上全是黑泥。
“找到了。”小七说。
红玉走过来,看着那个女孩。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小七说,“我掐了她一下,她哭了。”
红玉蹲下来,摸了摸女孩的手。手是凉的,但凉得有温度。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那种——在外面冻了很久的凉,捂一捂就能暖回来。
“你是谁?”红玉问。
女孩没回答。她睁开眼,看了看红玉,又看了看小七,然后嘴巴一瘪,哭了。
“我要回家。”
“你家在哪?”
女孩摇头。
“不知道。我死了好久好久。一直在黑黑的地方走。走啊走啊,走不到头。刚才有人拉了我一把,我就出来了。”
她看着小七。
“是你拉的我。”
小七点头。
“谢谢姐姐。”女孩说。
小七笑了。笑完又哭了。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红玉没说话。她把女孩抱起来,放在金芽的根旁边。金芽的叶子卷过来,把女孩裹住。女孩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
金芽的花又多了一种颜色。
第三十八种。
---
生出来了
花心里那团光挤出来了。
不是生出来的。是挤出来的。像一个人从很窄的门里硬挤过去,骨头咯吱咯吱响,皮肉被门框刮掉了一层。
那团光落在叶元辰怀里。
叶元辰没有手,接不住。他用胸口顶着那团光,身体往后仰,像接住了一个很重的东西。
光慢慢暗了。
暗下来之后,能看清了。
那是一个球。
拳头大,圆的,像一颗果子。但不是果子。果子的皮是光滑的,这个球的皮是粗糙的,上面全是纹路。纹路很深,像刻上去的。
叶元辰低下头,看着那颗球。
球在转。很慢,像地球在转。纹路跟着转,转着转着,纹路变成了图案。山川,河流,森林,沙漠。全在上面。小小的,细细的,像一幅画。
幽岚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新世界。”叶元辰说。
“这么小?”
“刚生出来都小。”叶元辰说,“会长大的。”
天上那张嘴不流口水了。
它在笑。笑得浑身发抖,抖得天都在晃。那张嘴越张越大,大到能吞下整片天。嘴里的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给我。”那张嘴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拿着喇叭在你脑袋里喊。
叶元辰把球贴在胸口上。
“不给。”
“那不是你的。”嘴说,“那是我的。这个世界是从我身上撕下来的。还给我。”
“你身上撕下来的?”叶元辰说,“你身上全是死的东西。这是活的。跟你没关系。”
嘴又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造了个新世界就能活?那个世界需要养料。需要很多很多养料。没有养料,它三天就死了。”
叶元辰没说话。
“你看看你手里那个东西。”嘴说,“它饿了。它在吃你的命。”
幽岚低头看那颗球。
球上的纹路在动。不是转,是在吸。吸叶元辰胸口的光。叶元辰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亮,光顺着那个地方往球里流。像输血,一根管子插在胸口上,血被抽走了。
叶元辰的脸更白了。
不是白,是透明。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上的字。字在消失,一笔一划地消失。像有人拿橡皮擦,一个字一个字地擦。
“杀一人,救十人。”
第一个字没了。
“杀十人,救百人。”
第二个字没了。
那些字是他一辈子的账本。每一笔债都刻在骨头上。现在债在被吃掉。被那个新世界吃掉。
“它在吃你的罪。”幽岚说。
“嗯。”叶元辰说,“吃完就好了。”
“吃完你会怎么样?”
叶元辰没回答。
星璃在旁边说话了。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很清楚。
“罪吃完了,人就没了。”她说,“人就是罪攒起来的。没罪了,就散了。”
幽岚看着叶元辰。
叶元辰没否认。
---
选择
红玉站起来了。
她走到叶元辰面前,看着那颗球。
“用我的。”她说。
“什么?”
“用我的命喂它。”红玉说,“你留着。你还有孩子。”
叶元辰摇头。
“它只吃我的。因为罪是我犯的。你们的命喂不饱它。”
红玉骂了一句脏话。
“那怎么办?就看着你死?”
叶元辰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那颗球。球上的纹路转得更快了。山川在长高,河流在变宽,森林在变密。世界在长大。每长大一点,叶元辰就透明一点。
他的腿开始透明了。
从脚开始,往上走。脚没了,脚踝没了,小腿没了。像蜡烛烧完了,一节一节地灭。
幽岚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你别死。”
叶元辰低头看着她。
“我还撑得住。”
“你骗人。”
叶元辰笑了一下。
“嗯。我骗人。”
他的腰开始透明了。
幽岚的手陷进去了。不是穿过他的身体,是那种——像把手伸进水里的感觉。能感觉到他在,但抓不住。
星璃在地上摸索着,摸到金芽的根。她把耳朵贴在根上,听了很久。
“金芽在说话。”她说。
“说什么?”红玉问。
星璃听了一会儿。
“它在说——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星璃抬起头,眼睛看不见,但脸朝着天上那张嘴的方向。
“把那个吃了。”她说,“吃了那张嘴。嘴里有养料。很多很多养料。够新世界吃一万年。”
红玉看着天上那张嘴。
嘴很大。大到能吞天。
“怎么吃?”红玉问,“那玩意儿长了满嘴烂牙。”
星璃没回答。
因为金芽动了。
金芽的根从土里拔出来了。不是一棵一棵拔,是所有的根一起拔。像一个人把脚从泥里拔出来,站直了。
金芽站了起来。
茎秆变粗了,粗得像一棵树。花变大了,大得像一个房子。叶子张开了,张得像翅膀。根从土里抽出来,甩了甩,根须在空中飘着,像头发,像触手,像无数只手在伸。
金芽朝天上那张嘴走过去了。
一步一步。
根须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一道沟。花在风里摇着,三十八种颜色,三十八种光。叶子拍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声音,像鼓掌,像心跳。
天上那张嘴不笑了。
它看着金芽走过来,瞳孔缩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