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到的。没有提前传信,没有让人通报,就那么一个人站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口,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影。守门的弟子不认识他,拦着不让进,他也没有硬闯,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却没有发火。
魏无羡和蓝忘机赶到的时候,金凌已经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他看见魏无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声,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别过脸,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
“大舅舅。”
金凌终于还是叫了,声音不大,带着点别扭。
魏无羡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几个月不见,这孩子又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眉眼间那股少年人的锐气还在,但比上次见面时沉了几分。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挂着岁华,靴子上沾着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魏无羡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掂了掂,不轻。
金凌跟在他身侧,往山门里走,目光扫过两旁的青瓦白墙和远处隐在薄雾中的楼阁,嘴上却硬邦邦的。
“路过。顺便看看。”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从兰陵到姑苏,再怎么路过也绕不了这么大的弯。金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蓝忘机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金凌的包袱从魏无羡手里接过去,自己拿着。金凌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蓝忘机一眼,又收回了目光,耳根微微泛红。
进了静室,金凌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几只猫围过来,在他脚边嗅来嗅去,羲和甚至跳上了他的膝盖,用脑袋拱他的手。金凌僵硬地坐着,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只自来熟的胖橘,魏无羡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它叫羲和,喜欢你,你就摸摸它。”
金凌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羲和的背。羲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在他膝上蜷成一团。金凌低头看着那只胖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蓝忘机去泡了茶,端过来放在桌上。金凌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放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抬起头看着魏无羡,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外面的那些传言,已经压下去了。”
魏无羡正在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金凌继续道:
“我之前让人去查是谁在背后传那些话,查到了几个。都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一吓就什么都说了。他们说是受人指使的,但问不出是谁,应该是底层的喽啰。”
他顿了顿。
“不过那些谣言,现在已经没人传了。证据出来之后,就算是之前叫得最凶的那几个,也都闭嘴了。”
金凌直勾勾的看着魏无羡
“舅舅,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但我不想你被人说。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着起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手里的茶杯说。魏无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金凌的肩上拍了一下。金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沉重,没有感伤,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知道了。”
魏无羡说。
“谢谢你,阿凌。”
金凌的耳根又红了,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
“谢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羲和从他膝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又踱到窗台上晒太阳去了。金凌看着那只胖橘,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没有收住,停留了好一会儿。魏无羡靠在椅背上,看着金凌,看着他那副明明很想亲近、又偏要端着架子的模样,心里软得不行。这孩子像他母亲,骨子里有莲花的柔,也有刀刃的刚。他一个人从兰陵跑到姑苏,说是路过,其实是特意来告诉他,外面的传言已经压下去了。魏无羡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走,带你去找思追和景仪。”
金凌愣了一下。
“找他们做什么?”
魏无羡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的。
“你们好久没见了吧?那两个家伙天天念叨你,说上次见面还是上次。”
金凌嘴上说着“谁要见他们”,身体却已经站起来了。魏无羡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在演武场找到了蓝思追和蓝景仪。两个少年正在练剑,剑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伴着清脆的剑鸣。蓝景仪先看见了他们,手上的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金凌!”
他喊了一声,收了剑就往这边跑。蓝思追也收了剑,跟在他身后,步伐比蓝景仪稳,但眼睛里分明也亮了起来。
金凌站在原地,双手抱臂,下巴微抬,一副“你们谁啊”的表情。但魏无羡看见他的耳根又红了。蓝景仪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拳捶在他肩上。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金凌被他捶得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却没有还手,只是哼了一声。
“路过。顺便看看。”
蓝景仪嘿嘿笑了两声,显然不信。蓝思追走过来,安安静静地站在金凌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久不见。”
“嗯。”
金凌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三个人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蓝景仪最憋不住,挠了挠头,忽然开口。
“我们去彩衣镇吧!好久没一起去了!金凌你不是喜欢吃那家的桂花糕吗?正好带你去!”
金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蓝思追。蓝思追也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随便。”
蓝景仪已经跳起来了,拉着蓝思追就往外走。金凌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魏无羡一眼。
“去吧。”
魏无羡朝他挥挥手。
“天黑之前回来。”
金凌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蓝思追和蓝景仪。三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叽叽喳喳的声音也远了。
魏无羡站在演武场边,看着那片空了下来的场地,忽然弯起嘴角。蓝忘机走到他身侧。
“金凌长大了。”
魏无羡说。蓝忘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并肩往回走,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安安静静地。
彩衣镇还是老样子。蓝景仪走在最前面,像个向导一样给金凌介绍哪家的糖葫芦最好吃,哪家的胭脂最好看。金凌走在中间,嘴上说着“我又不买胭脂”,目光却在一个卖发带的摊子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蓝思追走在最后面,安静地跟着,偶尔在蓝景仪说错路的时候指一指正确的方向。
三个人在镇上逛了大半个下午,买了桂花糕,买了糖葫芦,还在一家卖小玩意的铺子里逗留了好久。金凌看中了一个木雕的小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蓝思追注意到了,等他走出铺子之后,悄悄回去买了下来,塞进袖子里。日头渐渐偏西,三个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各拿着一串糖葫芦。蓝景仪吃得最快,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金凌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波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蓝思追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看金凌一眼。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蓝景仪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吧,该回去了。魏前辈说天黑之前要回去的。”
金凌也站起来,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嚼了嚼,咽下去。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走了一阵,蓝思追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木雕的小狗,递到金凌面前。金凌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蓝思追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只小狗塞进他手里。
“拿着。”
金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木雕小狗,雕工不算精细,但憨态可掬,耳朵竖着,尾巴翘着,圆滚滚的肚子。他看了几息,将小狗收进袖子里。
“谢了。”
声音很低。
蓝思追弯起嘴角,没有说什么。蓝景仪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朝他们喊:
“你们走快点!天要黑了!”
金凌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他。三人并肩走在暮色中,朝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身后,彩衣镇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将河面映得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