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约在一处茶楼见面。茶楼在彩衣镇东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旧得看不清字迹,若非有人引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家茶馆。魏无羡和蓝忘机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茶楼门口悬着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小片,像一汪化开的蜜。
引路的是聂怀桑派来的人,还是那个面容普通的修士,话不多,将他们带到门口便退下了。
“那位公子已在二楼等候。”
他朝楼梯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上了楼。
二楼只有一间雅座,门半开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魏无羡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月白色的长袍,身量修长,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像一幅被裱起来的画。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二位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温和,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从容。他转过身来,面对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是客套,也不是讨好,更像是一种天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
魏无羡看清了他的脸,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他见过这个人。不是在这里,不是在现在,是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时刻,在某个他抓不住的角落里。这张脸他看着面善,像是认识很久了,又像是从未谋面。那张脸算不上多么出众,却让人看着舒服,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蓝忘机也在看那个人。他的目光比魏无羡更沉,更稳,落在那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那人也朝他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魏无羡身上。
“魏公子,久仰。”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
“在下谢清安。”
魏无羡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谢清安。他不记得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也不记得在任何场合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他知道。
“谢公子。”
魏无羡在桌边坐下,蓝忘机坐在他身侧。谢清安也坐下了,将折扇放在桌上,拿起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淡雅,是今年新出的龙井。魏无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谢公子是如何知道那处地方的?”
他没有绕弯子。
谢清安也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算的。”
他抬起头,看着魏无羡,那目光里没有闪烁,没有回避,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魏公子不信?”
魏无羡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信什么。这个人突然出现,告诉他们那处隐秘基地的位置,帮他们找到了洗清冤屈的证据,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这里,给他们倒茶,问他们信不信。
“信与不信,证据已在那里。”
谢清安放下茶杯,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合拢了。
“我来,不是为了邀功,是想见见魏公子。”
魏无羡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谢清安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同情,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水一样慢慢洇开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其实在下早就听过魏公子的大名。不是从别人口中,是从卦象里。”
魏无羡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许多年前,我为一位故人推算命格,那卦象中出现了许多与此人相关的人物,其中有一人,命途极为崎岖。”
谢清安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不重,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住了什么。
“我当时不知那是谁,后来听说了魏公子的许多事,才慢慢对上。”
魏无羡看着他。
“魏公子的命格,我看过许多次。并非有意窥探,只是每次推算旁人之事,卦象中总会牵出魏公子的影子。看多了,便放不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
“魏公子的命数,有起有落,有死有生,有大劫也有大运。但有一条线从未变过——魏公子并非大奸大恶之人。那些加诸于你身上的罪名,大半是莫须有。你这一生,受了许多不该受的苦。不过好在魏公子大劫都已过完,遇到对的人后过的一直很顺。”
魏无羡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听说过他那些事。听说过他是夷陵老祖,听说过他修鬼道,听说过他血洗不夜天,听说过他死了又活。听说了这些,说他命途崎岖,说他受了许多不该受的苦,说那些罪名大半是莫须有。末了还要状似安慰的说了他以后跟蓝忘机在一起过的会很顺。
“你给我算了这一卦,算出我有麻烦,就帮我把那地方算出来了?”
谢清安点了点头。
“数月前,我为另一桩事推演方位,卦象中忽然浮现出一处异常之地,阴气极重,却又被人为遮掩。我反复推算了多日,才确定那处与魏公子近日将遇的麻烦有关。推演那处具体方位,花了七天七夜。我于推演一道略有心得,但如此耗费心力的情形,也不多见。”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谢清安。
“你为什么帮我?”
谢清安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深意,只有一种安静的、澄澈的、像水一样干净的东西。
“因为魏公子不该受这些。”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谢清安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魏无羡面前。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玉质温润,颜色是极淡的青白色,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平安符。
“这个送给魏公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戴在身上,能安神静气。”
他看着魏无羡,目光温和。
“魏公子近日睡眠不好吧?这枚玉佩,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许久。他没有接,谢清安也没有催,只是将那枚玉佩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烛火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的。
“谢公子。”
一直沉默的蓝忘机忽然开口。谢清安看向他。蓝忘机没有说“多谢”,也没有问“你是谁”,只是看着谢清安,目光沉静。
谢清安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含光君不必多虑。在下对魏公子,对蓝氏,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
“在下只是这世间一个闲散之人,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蓝忘机没有再问。魏无羡终于伸出手,将那枚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玉佩很小,温热,触手温润,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看了看那枚玉佩,又看了看谢清安,低声道:
“谢谢。”
谢清安弯起嘴角,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之后不自觉露出的笑。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将那把折扇拿在手中,朝两人微微颔首。
“天色不早了,二位早些回去歇息。魏公子,好好睡觉,比什么药都管用。”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轻轻合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茶楼的烛火还在跳着,桌上三杯茶,两杯凉了,一杯还剩半盏,余温尚存。那枚玉佩安静地躺在魏无羡的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蓝湛。”
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
“你觉不觉得他有些熟悉,不过熟悉感很淡,跟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联系不上。”
蓝忘机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茶楼门口那一盏,在风中微微摇晃着。魏无羡站起身,将那枚玉佩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拉住了蓝忘机的手,两人并肩下楼,走进那片已经沉入夜色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