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魏无羡都睡得不踏实。不是睡不着,是睡不沉。他躺在蓝忘机身侧,闻着那熟悉的冷檀香,困意确实会涌上来,但总是到某个时刻,意识就从浅眠中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出来。不是噩梦,不是惊醒,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睁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听着窗外夜风穿过竹梢的沙沙声,和蓝忘机平稳的呼吸。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蓝忘机肩窝里,那檀香更浓了些,像一层薄雾笼着他。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蓝忘机还没起,手臂环在他腰间,呼吸依旧平稳。魏无羡看着蓝忘机安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将他的手臂轻轻抬起来,从自己腰间挪开,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激得他一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那张从现场带回来的草图,看着上面自己标注的那些圈圈点点。焦痕的分布、灵力的残留、阵图的走向、颜料的成分——他把能想到的都写下来了,写在另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他知道这些东西拿到那些人面前,他们不会信,但他还是在写,像是在等一个灵光乍现的时刻,等那些碎片自己拼凑出一个谁都反驳不了的答案。
蓝忘机醒来时,魏无羡已经在书案前坐了大半个时辰。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魏无羡的背影——那人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散着,肩背微微弓起,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着,写几行停一停,像是在反复斟酌什么。蓝忘机坐起身,披上外袍,走过去,将一件厚斗篷披在魏无羡肩上。魏无羡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蓝忘机没有回答,将桌上的茶壶拿起来试了试温度——凉的。他去小厨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沏了茶,端过来放在魏无羡手边。魏无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将杯子放下,目光又落回了那张草图上。
“蓝湛,你看这里。”
他指了指草图上的一处标记。
“这片焦痕的位置,和灵力残留的分布对不上。焦痕在东墙,灵力残留却在西墙,差了这么远。”
他的手指在两张图之间划了一下。
“如果是同一道攻击造成的,焦痕和灵力残留应该是重合的。它们不重合,说明——”
“不是同一道。”
蓝忘机接道。
魏无羡点了点头,拿起笔在那处标记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日光渐渐从窗棂间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蓝忘机去备了早膳,端过来放在书案旁边的小几上。魏无羡喝了两口粥,吃了半块糕,筷子就放下了,目光又落回那些纸上。蓝忘机没有催他,将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便坐在一旁安静地批阅弟子的功课,偶尔抬眸看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在魏无羡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许多。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魏无羡将那张草图上能圈的地方都圈了,能写的地方都写了,纸的边角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他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将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
“还是不够。”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碎片拼出来的形状太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能看出轮廓,看不清细节。他知道那里有问题,但他需要的是证据——谁都反驳不了的、铁板钉钉的证据。
蓝忘机从书案前站起身,走过来,将魏无羡面前那些散乱的纸张收拢,叠整齐,压在砚台下面。魏无羡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蓝湛,我——”
“两日了。”
蓝忘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魏无羡的话咽了回去。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聂怀桑那边已经两日没有消息传来了,不是聂怀桑不传,是没有新的消息可传。那些去查的人也卡在了某个地方,和他一样,能看出问题,却找不到那个谁都反驳不了的答案。
蓝忘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蓝忘机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眼睛看着魏无羡,那里面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担忧,是更沉、更厚、更不动声色的——是他在等,等魏无羡自己想明白。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沉默了很久。
“蓝湛,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些事,明明可以等聂兄那边慢慢查,明明可以不急,可我——”
他没有说下去,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书案,看着他。
“你不说,我知道。”
蓝忘机的声音很低,很稳。
魏无羡不说,蓝忘机也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他不是在意其他人怎么说他,他在意的是蓝氏会不会被牵连。他在想,如果没有他,蓝氏不会被人说三道四。他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留下,泽芜君不必替他出面。他在想,那些弟子替他说话的时候,会不会也被那些人记恨上。
“你不是怕他们骂你,你是怕他们因为骂你,连带着骂蓝氏。”
蓝忘机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魏无羡心上最软的地方。魏无羡的眼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迹,不知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蓝湛,我不怕他们说我。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意。”
他的声音低低的。
“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也被人指指点点。泽芜君、思追、景仪、那些孩子,还有你——”
他抬起头,看着蓝忘机。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真么好的人被传闲话。只要外面有人开始夸大其词,后面的谣言只会更加过分。”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几只猫在屋里各自安睡,对两人之间的暗涌一无所知。
蓝忘机伸出手,隔着书案,将魏无羡放在膝上的手握住。那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轻轻摩挲着魏无羡的指节。
“魏婴。”
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蓝氏被人说过很多。不差这一件。”
魏无羡愣了一下。
“当年父亲被逐,叔父被议,我亦被诟病。但蓝氏从未因此倒过。”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沉静的光。
魏无羡的眼眶更酸了。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几下,将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蓝湛,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站起身,绕过书案,站在他面前,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将他揽入怀中。魏无羡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闻着那股熟悉的冷檀香,强忍住鼻间的酸涩,用力抱紧了他。
“你教我的。”
蓝忘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今日,我陪你去找线索。”
魏无羡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雾散了许多,重新亮了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