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蓝景仪就来敲门了。魏无羡被那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浅眠中拽出来,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蓝忘机已经起了,正站在窗边系外袍的带子,听到敲门声,转头看了魏无羡一眼。
“是景仪。”
魏无羡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
“我知道,这孩子咋起这么早。”
蓝思追站在他身后,穿戴整齐,眼下没有青黑,但魏无羡注意到他换了一双新靴子——鞋底的纹路还是新的。金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穿着昨日那身劲装,岁华挂在腰间。他在门口站定,看了魏无羡一眼,叫了声“大舅舅”,便不说话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四人出了山门。冬日的清晨,空气冷得像刀子。魏无羡走在最前面,蓝忘机走在他身侧,三个少年跟在后面,沿着官道往北边的林子走去。
“今天的规则,昨天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魏无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自己去镇上问,根据百姓的描述推断出山里的东西是什么,然后自己进山。半个时辰之内,把那东西拿下。我和你们含光君在山外面等你们。”
蓝景仪挺起胸。
“去就去!”
他拉着蓝思追和金凌就往镇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魏前辈,半个时辰,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你们进镇子开始。”
蓝景仪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三个少年走进镇子的时候,早市已经开了。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蓝景仪左顾右盼,不知道该从谁开始问。蓝思追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身上。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去问问那个老伯。”
蓝思追指了指。
蓝景仪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
“老伯,跟您打听个事。最近这山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怪事?”
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蓝思追和金凌一眼,慢吞吞地开口。
“你们是外地来的?”
“我们是修行的弟子,路过此地,听说山里不太平,想帮帮忙。”
老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是不太平。前几天夜里,山里老是传来怪声,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村里的猎户进山,打到的猎物越来越少了。有人说在林子里见过一个黑影,速度极快,一闪就不见了,捕兽夹也被破坏了好几个,铁夹子都被掰弯了。有人说,是山里来了精怪,也有人说是山魈。没人敢进山了。”
金凌走上前一步。
“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老人抬手指了指北边。
“北边的山谷里。以前那里有个小水潭,现在水都快干了,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东西有关。”
蓝景仪道了谢,三人走到一旁,蹲在路边的屋檐下。
“山魈。”
蓝景仪第一个开口。
“山魈力气大,速度快,破坏捕兽夹,都对得上。”
金凌摇了摇头。
“山魈一般是群体活动,老伯只说看到了一个黑影。捕兽夹被破坏,猎物减少,说明那东西在跟人抢地盘。更像是一头成了气候的野猪。野猪力气大,能把铁夹子掰弯,速度快,一窜就没影了,而且是独来独往的。”
“野猪会发出哭声?”
蓝景仪皱起眉头。
金凌顿了一下。
“……也许不是哭声,是叫声。”
蓝思追一直没有开口。他蹲在路边,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将老人说的那些线索一遍一遍地过。怪声,像哭,猎物减少,黑影速度极快,捕兽夹被破坏,水潭的水干了。他抬起头,看向蓝景仪和金凌。
“不一定是妖。水潭干了。捕兽夹被破坏,但猎物减少——如果是吃人的东西,猎物不会只被破坏而不被吃掉。捕兽夹上有气味,那东西靠近捕兽夹,说明它不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是被别的什么吸引。水潭干了,它出现在水潭附近,说明它需要水,但水潭已经没水了,所以它破坏捕兽夹,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生气。应该是某种以水为生的东西,水潭干了,它没了栖息地,开始在周围游荡。它发出的声音不是在哭,是在找水。不是山魈,不是野猪,是水鬼。水潭干了之后,它只能离开水,但它离不开太久,所以它一定还在水潭附近。”
蓝景仪瞪大了眼睛。
“水鬼不是在水里吗?怎么会上岸?”
“水干了,不上岸也得上岸。”
金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蓝景仪已经站起来了。
“那还等什么?走吧!”
他看了看天色,急得脸都红了。
“快快快,要来不及了!”
三人出了镇子,朝北边的山谷跑去。山路不好走,碎石多,积雪还有薄薄一层,有些地方滑得站不住脚。蓝景仪跑在最前面,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蓝思追在后面拉了他一把。
进了山谷,四周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三人放轻了脚步,目光扫过周围的树丛和岩石。
“分头找。”
金凌低声说。
“水潭应该在谷底。”
三人散开,沿着山谷两侧的缓坡往下走。蓝思追走在最左边,目光落在脚下干涸的溪床上。溪床的石头干燥发白,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他顺着溪床往下走了约莫百步,脚下的土忽然软了。不是湿的,是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翻过。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土,下面的土颜色更深,带着一丝潮气。
蓝景仪从右边绕过来。
“我那边什么都没有。
”金凌从左边也回来了。
“也没有。”
蓝思追站起身,指了指脚下的松土。
“它在这里。”
三人顺着松软的泥土往前走,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出现了一片干涸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小滩浑浊的泥水,水面泛着暗绿色的泡沫。泥水旁边蹲着一个黑影,体型不大,约莫三尺来高,灰褐色的皮肤,四肢细长,头很大,脸上只有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它正低着头,将脸埋在那滩泥水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蓝景仪倒吸了一口凉气,金凌握紧了岁华。蓝思追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那东西的听觉似乎不灵敏,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它还在喝水,咕嘟咕嘟的,那声音从泥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蓝思追从袖中摸出三张符纸,递给蓝景仪和金凌各一张。
“封住它回水的路。我来动手。”
三人悄悄散开。蓝景仪绕到洼地左边,金凌绕到右边。蓝思追从正面靠近,将灵力注入符纸。符纸亮起微弱的金光。那东西忽然抬起了头,那双圆鼓鼓的眼睛转向他的方向。它没有嘴,看不出表情,但它整个身体僵住了——它感觉到了。
蓝景仪和金凌同时将符纸拍在地上。金光交织成一道屏障,将那滩泥水与外界隔绝。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从泥水边弹起来,朝蓝景仪的方向冲去。蓝景仪咬着牙,将灵力注入符纸,屏障又亮了几分。那东西被弹了回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朝金凌的方向冲去。金凌纹丝不动,手中的岁华已经出鞘半寸,但那东西在屏障前停住了。它没有撞上去,只是站在那里,那双圆鼓鼓的眼睛看着金凌。
蓝思追从袖中摸出一张收妖符,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引灵纹,朝那东西掷去。符纸在空中展开,化作一道金光,将那东西从头到脚笼罩其中。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嘶鸣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金光收拢,将它压成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蓝思追脚边。蓝思追蹲下身,将那颗珠子捡起来,托在掌心。珠子是灰色的,半透明的,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蜷缩着,一动不动。
蓝景仪喘着粗气走过来。
“这就完了?”
蓝思追点了点头。金凌收剑入鞘,走过来,看了一眼蓝思追掌心里的珠子,又看了一眼蓝思追的脸,什么也没说。
蓝景仪忽然跳起来。
“快走快走!半个时辰快到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蓝景仪跑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边跑一边喊:
“魏前辈!我们拿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
魏无羡靠在路边的树上,看着三个少年从山路上跑下来。蓝思追跑到他面前,将那颗灰色的珠子递过去。魏无羡接过珠子,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看了看蓝思追。
“水鬼?”
蓝思追点了点头。
“水潭干了,它没了去处,在山谷里游荡。”
魏无羡将珠子还给蓝思追,弯起嘴角。
“判断得不错。”
他看向蓝景仪和金凌。
“你们配合得也好,没有人冒进,没有人慌乱,该封路的时候封路,该动手的时候动手。”
蓝景仪咧着嘴笑,金凌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片。魏无羡转身朝山外走去。
“走吧,回去了。”
三个少年跟在他身后,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