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彩衣镇的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前方的山路隐在暮色中,只有石阶上的薄雪泛着微微的白光。蓝景仪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没吃完的桂花糕,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你们知道吗。”
他含糊不清地开口。
“我前几天听说,清河那边有个修士,养了一只鹤,那只鹤每天早上准时叫他起床,比打更的还准。后来那只鹤跟隔壁家的鸭子私奔了,那个修士气得在门口骂了三天。”
金凌走在他后面,闻言哼了一声。
“你听谁说的?”
“膳堂的张师兄啊!他说他亲眼看见的,那只鹤和鸭子一起飞走的,飞得可高了,一边飞一边叫,像是在笑。”
金凌翻了白眼。
“张师兄说的话你也信?上次他还说彩衣镇河里有水怪,结果你跳下去摸了大半天,摸上来一只破鞋。”
蓝景仪噎了一下,桂花糕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来。
“那、那次是意外!这次是真的!思追你说!”
蓝思追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金凌那包桂花糕,闻言想了想。
“张师兄确实说过那只鹤的事,不过我没亲眼见过,不知真假,不予置评。”
“你看!思追都说了有这回事!”
蓝景仪理直气壮。
“我说的是‘张师兄说过’,不是‘有这回事’。”
蓝思追语气平静。
蓝景仪张了张嘴,发现好像蓝思追说的也对,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金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他想起刚才在彩衣镇,蓝景仪非要拉着他去看那家新开的糖画铺子,说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开张,这次一定要尝尝。他其实不太想吃甜的,但蓝景仪买了一串塞到他手里,他就吃了。糖画是龙的形状,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咬一口,甜得齁嗓子。他没说不好吃,蓝景仪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蓝景仪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就知道你喜欢”。
金凌将手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上了蓝景仪的脚步。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
蓝景仪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调子。
“金陵那边的消息,说秦家的二公子看上了一个卖花的姑娘,天天去人家摊子上买花,买了一整个月,把人家摊子上的花都买光了,最后那个姑娘问他你到底想干嘛,他说——我想娶你。”
金凌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
蓝思追问。
“然后那个姑娘说,你先把花还给我,我还要做生意。”
蓝景仪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踩空一级台阶,被蓝思追拉住了。
金凌没有笑。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前面的石阶上,像是在想什么。蓝景仪笑够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金凌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蓝景仪嘟囔了一句,又转过头去继续走了。
金凌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开口。
“那个秦家二公子,后来怎么样了?”
蓝景仪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说:
“你还说没意思,你不是听得挺认真的嘛!”
金凌的脸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蓝思追走在后面,看着金凌泛红的耳根,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后来啊……”
蓝景仪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
“后来那个二公子真的把花还回去了。然后第二天又去了,买了几支,第三天又去了,又买了几支。那个姑娘问他你怎么又来了,他说——我今天是来买花的,不是来提亲的。姑娘被他逗笑了,说那你以后每天都来买花吧。然后他们就……就在一起了。”
蓝景仪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故事挺好的,点了点头。
“秦家二公子,追姑娘有一套。”
金凌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三人又走了一阵,蓝景仪忽然压低声音,凑到金凌旁边。
“还有一个八卦,关于魏前辈的。”
金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什么?”
蓝景仪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凑得更近了些。
“我听说,魏前辈年轻的时候,在云深不知处听学,偷偷带着聂宗主和你舅舅他们几个喝酒,第二天就魏前辈醉的最厉害。其他人看叫不醒他直接跑路了。最后是含光君找到他的,魏前辈当时还不清醒,被含光君问过之后说自己没喝酒,喝的是小麦做的果汁然后被迷晕了。”
蓝景仪讲着讲着把自己逗笑了,笑的太厉害就差笑趴在地上。金凌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这算什么八卦?这明明是旧账。”
“你听我说完!”
蓝景仪急了。
“重点是——含光君知道他喝酒,但没有罚他。最后还是含光君给他带回他卧房的。你说,这是不是说明那个时候含光君就对魏前辈……”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金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蓝景仪头上拍了一下。
“少传你魏前辈的闲话。”
蓝景仪捂着头,委屈巴巴地说:
“又不是我一个人传的,思追也知道了!”
蓝思追在后面,声音依旧平静。
“我没有传,我只是听到了。”
金凌回头看了蓝思追一眼,蓝思追对上他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金凌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加快了脚步。
山门近在眼前。暮色中,青瓦白墙的轮廓隐在薄雾里,门口悬着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在风中微微摇晃。金凌正要迈过门槛,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偷喝天子笑的事,谁告诉你们的?”
金凌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蓝景仪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墙上的雪。蓝思追站在最后面,脚步也停了,脸上那抹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慌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魏无羡靠在门内的廊柱上,双手抱臂,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蓝忘机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魏、魏前辈……”
蓝景仪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抖。
“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
魏无羡挑了挑眉,从廊柱上直起身,朝他们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聊得挺开心的嘛。秦家二公子追姑娘,那只鹤跟鸭子私奔,还有我偷喝天子笑的事——你们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不怪魏无羡“偷听”,是蓝景仪嗓门太大了。本来刚开始还好好的,讲的一兴奋了,音量就越来越大了,叫在山门口的魏无羡都听到了。
蓝景仪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蓝思追站在他身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
“羡哥哥,是我们不对,不该在背后议论长辈的事。请羡哥哥责罚。”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行了,罚什么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转头看向蓝景仪,蓝景仪还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景仪,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蓝景仪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笑。
“魏、魏前辈,您不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三个少年脸上转了一圈。
“鹤跟鸭子私奔这种事确实好玩,聊聊没啥。不过背后传秦家二公子闲话确实不妥。”
魏无羡说到这里轻咳一下,凑近他们悄悄道:
“其实这事我也听说了。”
说完魏无羡就直回身子。
“说到我跟你们含光君那件事嘛……”
魏无羡摸着下巴目光看向蓝忘机,眼神里透露出明晃晃的暗示。
“确实是真的,而且我还挺喜欢这件事的。”
说完魏无羡笑着往蓝忘机身上靠了靠。
蓝景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那魏前辈您是不是那个时候也对含光君……”
“行了行了。”
魏无羡笑着打断他,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再问下去,今晚的夜猎就不带你了。”
蓝景仪立刻捂住了嘴。
金凌站在一旁,看着魏无羡和蓝景仪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蓝忘机。蓝忘机正翻看着一本书,似是没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金凌注意到,他翻书的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去了。
晚饭是在静室吃的。蓝忘机做了几道菜,红烧鱼、清炒时蔬、辣子鸡丁,凉拌土豆丝,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碟桂花糕。金凌坐在桌边,起初还有些拘束,吃得慢,筷子拿得端端正正。蓝景仪可不管这些,吃得呼噜呼噜的,一边吃一边夸含光君手艺好。
魏无羡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金凌。
“阿凌,今晚别回去了,住一晚,明天带你们去夜猎。”
金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
“……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蓝景仪已经跳起来了。
“夜猎!去哪里夜猎!打什么!”
魏无羡想了想。
“北边那片林子,最近有人看见有东西出没,应该不是什么厉害的,正好给你们练手。明天早上就带你们去那边的镇子上,你们呢就问当地人,然后推断出邪祟属于哪一类。进山后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消灭邪祟。这次方法特殊,就当给你们做信息收集的训练了。”
蓝景仪兴奋得脸都红了,拉着蓝思追说个不停。金凌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汤,嘴角弯着,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但那弯起的弧度,比下午任何一次都大。
饭后,几人收拾完碗筷,蓝忘机有公务需处理,魏无羡带着三个少年在院子里消食。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院子照得银白一片。几只猫在廊下打盹,羲和蹲在台阶上,用尾巴圈住脚边,眯着眼看着他们。
蓝景仪还在兴奋地说着明天的夜猎,说他新学了一套剑法,一定要在明天的夜猎上用。蓝思追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金凌走在最后面,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前面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魏无羡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这三个少年。月光下,他们的脸都年轻得发亮,眼睛里装着对这世界所有的好奇和期待。
“明天早点起,别赖床。”
他说。
蓝景仪用力点头,蓝思追应了一声,金凌别过脸去,轻轻“嗯”了一下。魏无羡弯起嘴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三个少年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响,轻快的、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像一首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旋律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