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演武场空无一人。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整片场地照得亮堂堂的,雪已经化尽了,青石板地面上残留着几滩浅浅的水渍,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魏无羡站在场中央,随便横在身前,指尖从剑脊上缓缓滑过。
“蓝湛,你今天要教我什么?”
他抬起头,眉眼弯弯。
蓝忘机站在他对面,避尘悬在腰间,手中没有拿剑。他看着魏无羡,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他握着随便的手轻轻抬高了三分。
“手腕太低了。”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蓝忘机。他没有反驳,将手腕抬高了几分,剑尖随之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蓝氏剑法第十七式。”
蓝忘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这一式不在弟子课业中,只有内门弟子才可习得。需步法和剑招结合,错一步,便使不出。”
魏无羡的眼睛亮了起来。
蓝忘机退后一步,避尘出鞘。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站了一个起势,让魏无羡看清他的身形和站位。然后他动了。避尘在他手中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但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刺耳,却让人心神为之一颤。他的脚步在地上滑动,看似缓慢,实则极快,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剑随步走,身随剑转,整个人像一阵风,在演武场上盘旋。
魏无羡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蓝忘机收了剑,转过身看着他。
“看清了吗?”
魏无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看清了蓝忘机的动作,看清了步法的轨迹,看清了剑招的起落,但他没有看清那阵风。
蓝忘机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边,将避尘插回腰间,然后握住魏无羡持剑的手。
“步法分七步,从离位起步,走坎位,过艮位,转震位,落巽位,经坤位,收兑位。”
他握着魏无羡的手,带着他走了第一步。从离位到坎位,步幅不大,但重心要低,脚掌着地的角度有讲究。魏无羡跟着他的引导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踩偏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蓝忘机扶住他的肩,将他带回来。
“重心压低。”
蓝忘机说。魏无羡深吸一口气,重新从第一步开始。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蓝忘机没有再握着他的手,只是站在他身侧,在他走错的时候说一句“高了”或“偏了”。七步走完,魏无羡的额上沁出了细汗,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步法对了。加上剑。”
魏无羡握紧随便,从离位起步,剑随步走。第一步,剑尖指向地面。第二步,剑身平举。第三步,剑锋转向左侧;第四步的时候剑和步配合不上,剑比步快了一拍,整个动作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他停在那里,皱着眉头,回想蓝忘机刚才的动作。
“步快剑慢,剑快步慢,都不行。”
蓝忘机走到他身后,将他的右手往前推了几分。
“步到剑到,身到力到。”
魏无羡点了点头,重新从第一步开始。这一次他放慢了步法的速度,让剑跟脚步的节奏走。一套动作并不完美,但没有出错。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回身前。收势的时候,他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蓝忘机那样稳,但他完整地走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蓝忘机。蓝忘机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再来。”
蓝忘机说。
魏无羡便再来。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到第四遍的时候,剑尖不再颤了。到第五遍的时候,步法和剑招的衔接开始流畅。到第六遍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剑带起来的风。剑锋划过空气,空气被切割、被推开、被卷起,形成一股看不见的气流,绕着他的身体旋转。那气流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但魏无羡知道它不是轻,是快。快到他看不见,只能感觉到。
他收了剑,站在场中央,胸膛起伏着。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很快被风吹干了。
蓝忘机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将他握着剑的手拉过来,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掰开。魏无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了,指节泛白,虎口被磨得发红。
“太紧了。”
蓝忘机说,拇指在他虎口上慢慢揉着。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僵硬的肌肉揉开。
魏无羡由他揉着,低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蓝忘机的手比他大一些,指节分明,骨感,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那只手此刻正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泛红的虎口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蓝湛,我练得怎么样?”
魏无羡问。
蓝忘机抬起头看着他。魏无羡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额角,眼睛很亮,像装了两颗星星。
“很快。”
“很快是多快?”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再练一遍。”
魏无羡便再练一遍。这一次他没有想步法,没有想剑招,只是让身体跟着记忆走。离位,坎位,艮位,震位——步到剑到,身到力到。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那些弧线连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将他整个人裹在中间。风又起了,比上一次更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收了剑,站在场中央,看着蓝忘机。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他走到魏无羡面前,伸出手,将他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很轻,指尖在他太阳穴上停留了片刻。
“魏婴。”
“嗯。”
“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弟子。”
魏无羡愣了一下。
蓝忘机已经转过身,朝场边走去。他拿起放在石阶上的水囊,拔开塞子,递给魏无羡。魏无羡接过水囊,没有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蓝忘机的背影。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蓝忘机的白衣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发丝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避尘,和那条歪歪扭扭的剑穗。那剑穗还是那次他们去云游时魏无羡给他的那个小兔子剑穗。
魏无羡他将水囊放在石阶上,走到蓝忘机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蓝湛。”
“嗯。”
“再教我一式。”
蓝忘机侧目看他。
“好。”
蓝忘机说。
避尘再次出鞘。这一次的招式比上一式更难,步法更复杂,剑招更繁复。蓝忘机示范了一遍,又放慢了速度示范了一遍,然后站在一旁,看着魏无羡一个人练。魏无羡练第一遍的时候,步法乱了。第二遍的时候,剑招错了。第三遍的时候,他在第五步卡住了,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从第一步开始。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完整地走完了,虽然生涩,虽然不流畅,但每一个步法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个剑招都没有错。
蓝忘机站在场边,看着魏无羡练剑的身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散了几缕,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夕阳还亮。
魏无羡收了剑,转过身看着蓝忘机,胸膛起伏着,额上的汗顺着鼻尖滴下来。他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孩子,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蓝湛,我练得怎么样?”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累得要死却还要逞强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个收不住的笑。
“很好。”
魏无羡笑得更开了,走过来,将随便插回腰间,然后整个人往蓝忘机身上一靠,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蓝忘机接住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脑上。魏无羡的头发湿了,被风吹得凉丝丝的,但贴着他的掌心。
“蓝湛,我累了。”
魏无羡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他后脑滑到肩上,将他从自己身上扶起来,然后转过身,蹲下去。
“上来。”
魏无羡愣了一下。
“你背我?”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等他。魏无羡看着蓝忘机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总是挺得笔直的肩,忽然弯起嘴角,趴了上去,把下巴搁在蓝忘机肩上。蓝忘机站起身,将他往上托了托,稳稳地往静室走去。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团。魏无羡趴在蓝忘机背上,闭着眼睛,闻着那股熟悉的冷檀香。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动,累得不想说话,累得只想就这样趴着,被这个人背着,走完这段从演武场到静室的路。
“蓝湛。”
“嗯。”
“以后你多教我练剑吧。”
蓝忘机脚步没有停。
“好。”
魏无羡弯起嘴角,把脸埋进蓝忘机的颈窝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不是睡着,是沉进了一个很深的、很安静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
蓝忘机背着他,走过回廊,走过竹林,走过那扇熟悉的院门。静室的门开着,几只猫趴在门口晒太阳,见他回来,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翻了个身继续睡。蓝忘机将魏无羡放在榻上,给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在他身边坐下来。
魏无羡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角。蓝忘机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的虎口还红着,指节还泛着白,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朱砂。他伸出手,将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虎口上慢慢揉着。魏无羡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舒展开了,呼吸更沉了。
蓝忘机坐在榻边,握着魏无羡的手,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