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是在彩衣镇那家铁匠铺子里看到那只小烤炉的。炉子不大,铁铸的,四四方方,上面架着一张铁丝网,下面有个小抽屉接炭灰。掌柜说这是从北边传来的物件,冬天用来烤肉吃,方便又暖和。魏无羡一看就喜欢上了,当场买下,拎着回了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看着那只黑乎乎的铁炉子,沉默了片刻。
“烧烤。”
魏无羡拍了拍炉子,眼睛亮晶晶的。
“蓝湛,咱们今天晚上在院子里吃烤肉吧。下雪天吃烤肉,多好。”
蓝忘机没有反对。
傍晚时分,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魏无羡将烤炉搬到静室门口的廊下,这儿有屋檐挡雪,又能看见院子里的雪景。蓝忘机在小厨房里备菜,肉切薄片,用酱料腌好,蔬菜洗净切段,码在盘子里,一盘一盘端出来。魏无羡生炉子生得手忙脚乱,纸燃了,炭没着,烟呛得他直咳嗽。蓝忘机走过来,将他从炉子前拉开,自己蹲下,用蒲扇轻轻扇了几下,炭火便稳稳地燃了起来。魏无羡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一把抱住蓝忘机。
“蓝湛,你怎么什么都会?”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将腌好的肉放在炉子边,又将蘸料碟摆好。肉片在铁丝网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香气很快飘了出来。魏无羡站在炉子边,用长筷子翻着肉片。蓝忘机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安静地看着。
第一盘肉烤好的时候,魏无羡夹了一片,吹了吹,送进嘴里。肉还烫着,他嘶了一声,嚼了嚼,眼睛眯了起来。
“蓝湛你尝尝。”
他夹了一片递到蓝忘机嘴边。蓝忘机低头咬住那片肉,慢慢嚼着。他不太爱吃这种油大的东西,但魏无羡烤的,他吃了。
“好吃吗?”
魏无羡眼巴巴地看着他。蓝忘机点了点头。
魏无羡便笑了,又夹了一片塞进自己嘴里。肉香混着炭火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他烤了一盘又一盘,自己吃几口,喂蓝忘机几口。蓝忘机由他喂着,茶杯端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吃到第三盘的时候,魏无羡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半敞的院门处探出几个脑袋,挤在一起,一个叠一个的,像一窝探头探脑的小老鼠。蓝景仪的脑袋在最上面,眼睛瞪得溜圆,正盯着炉子上滋滋冒油的肉。蓝思追在他下面,表情比蓝景仪克制得多,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烤炉上。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弟子,有的在咽口水,有的在互相推搡,谁都不好意思先出来。
“出来。”
魏无羡笑着喊了一声。
蓝景仪第一个从门口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廊下,蹲在烤炉边,对着忘羡二人行了个礼,深深吸了一口气。
“魏前辈,我们在那边就闻见香味了。太香了,实在是走不动道了。”
他说着,眼睛就没离开过铁丝网上那片正在滋滋冒油的五花肉。
蓝思追跟在后面走过来,规规矩矩地朝魏无羡和蓝忘机行了一礼。
“含光君,羡哥哥。”
他比蓝景仪矜持得多,但魏无羡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后面那几个弟子也陆续走出来,一个个红着脸,叫声“含光君”,叫声“魏前辈”,便站在一旁不说话了,但目光都粘在烤炉上。
魏无羡看着这群小麻雀,又看了看蓝忘机。蓝忘机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赶人的意思。魏无羡便从屋里搬了几把凳子出来,又跟蓝忘机去小厨房多切了些肉和菜。
“坐坐坐,都坐,见者有份。”
蓝景仪第一个抢到凳子,一屁股坐下来,接过魏无羡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片肉,在蘸料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含光君,这个肉太好吃了!”
蓝忘机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新切好的肉片端过来,放在炉子边。
蓝思追坐在蓝景仪旁边,吃得慢,但筷子没停过。他夹了一片烤得焦香的肉,放在蓝景仪碗里。
“你吃。”
蓝景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夹了一片肉放进蓝思追碗里。
“你也吃。”
几个小弟子起初还有些拘束,坐在凳子上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夹菜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衣服。吃到第三轮的时候,拘束就散了,有人开始自己动手烤,有人在抢最后一片土豆,有人被烫得直哈气还要往嘴里塞。
回廊上热闹得像过年。
魏无羡靠在廊柱上,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弯起了嘴角。蓝忘机站在他身侧,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蓝景仪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魏无羡。
“魏前辈,你们以后还烤吗?”
魏无羡看了蓝忘机一眼。
“烤,你们想吃就来。”
蓝景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朝那几个小弟子喊:
“听见没有?魏前辈说以后还烤!”
小弟子们齐声应是,声音大得把廊下睡觉的猫都惊醒了。墨染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炉子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滋滋冒油的肉。赖赖也从竹篮里探出头,鼻子一耸一耸的。
蓝思追夹了一片肉,吹了吹,放在墨染面前。墨染低头嗅了嗅,没有吃,又踱回窗台上去了。
“它不吃。”
蓝景仪说。
蓝思追将那片肉放进自己碗里。
“嗯,不吃。”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廊外的院子里,落在屋檐上,落在回廊拐角那几只挤在一起看热闹的猫身上。炉火映着这群年轻人的脸,红扑扑的,热气从他们中间升起来,被风吹散,又聚拢。
魏无羡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切,忽然伸出手,在袖子底下,轻轻勾住了蓝忘机的手指。蓝忘机没有低头,只是将他的手握住了。两只手在宽大的袖袍下交握着,炉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洋洋的。
蓝景仪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小弟子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他便又重复了一遍,还是含糊。大家都笑了。
魏无羡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偏过头,看着蓝忘机。蓝忘机的侧脸被炉火映得暖暖的,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这群年轻人的笑闹声。
“蓝湛。”
魏无羡轻声唤了一句。
蓝忘机偏过头看着他。魏无羡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蓝忘机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魏无羡看见了。他弯起嘴角,将头靠在蓝忘机肩上,看着廊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和廊下这片热腾腾的烟火气。
雪落了一夜,炉火燃了半宿。那群小麻雀走的时候,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蓝景仪走在最后面,回头问了一句:
“魏前辈,下次什么时候再烤?”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朝他挥了挥手。
“快了,回去好好练功。”
蓝景仪应了一声,转身追上蓝思追,两人并肩消失在院门口。雪地上留着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被新雪慢慢覆盖。魏无羡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回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静室。
蓝忘机正在收拾炉子,将铁丝网取下来,把炭灰倒进铁桶里。魏无羡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铁桶。
“我来吧。”
蓝忘机没有让,将铁桶提到院子角落,用雪把炭灰盖住。魏无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雪地里拨雪的动作,看着他被炭火熏得微微泛红的指节,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蓝忘机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魏无羡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
“什么?”
蓝忘机问。
魏无羡摇了摇头,收紧了手臂。蓝忘机没有再问,将铁桶放下,直起身,转过身。魏无羡的脸贴在他胸口,他伸手揽住魏无羡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脑上。两人就这样站在院子角落里,雪落在他肩上,落在蓝忘机的发间。
蓝忘机将他肩上落的雪拂去,然后拉起他的手,往屋里走去。静室的门关上了,将寒风和雪花都关在了外面。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几只猫在榻上挤成一团,羲和和赖赖占了大半边,墨染蜷在窗台上,流霞缩在书案底下,星痕窝在炭盆旁边,云墨卧在蓝忘机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魏无羡在榻上坐下,将羲和捞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羲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书翻开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只被雪盖住的铁桶上。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和猫们细微的呼噜声。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上,看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他想起今天那些小麻雀挤在回廊拐角探头探脑的样子,想起蓝景仪被肉烫得直哈气还要往嘴里塞的样子,想起蓝思追将烤好的肉放进蓝景仪碗里的样子,想起那些小弟子抢最后一片土豆时闹成一团的样子。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屋檐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魏无羡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听着蓝忘机平稳的心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