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节的喜气还未散尽,一场倒春寒裹挟着细密的雪粒子,将京城笼在一片灰白阴冷之中。
雍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朱红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与窥探。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
谢寒阙刚刚拆阅了北境燕王送来的正式公文,内容与燕观星私信所言大致相同,但措辞更为谨慎官方。
燕王请求朝廷增拨开春后的第一批粮草,并提及边境抓获的细作及密信已派亲信押解入京,不日将到。
“王爷,陆大人那边已准备就绪,三日后便可启程前往北境。”青原禀报。
谢寒阙点点头:“让他多带些得力的人手,北境情况复杂,燕王虽忠心,但下面的人未必干净,细作押解队伍的路程和接应,务必安排周全,绝不能出岔子。”
“是。”青原应下,略一犹豫,又道,“还有一事。冷宫那边,我们的人发现,陈贵妃生前那个姓吴的嬷嬷,这两日确实有些不对劲,她常借口去内务府领份例,与一个负责采买的太监接触频繁。那太监与永平郡王府昔日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是老乡。”
谢寒阙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果然还有勾连。不要惊动,放长线,看看他们到底想传递什么消息,又要传给谁。”
青原领命退下。
桑晚凝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进来,见谢寒阙眉宇间带着疲惫,劝道:“先歇会儿吧,柳先生说了,你如今虽能行走,但终究伤了元气,不可过度劳神。”
谢寒阙接过汤碗,温度正好。
他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无妨,只是觉得这京城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桩,永平郡王刚倒,冷宫嬷嬷就不安分,北境细作指向京城,太子旧事也疑点重重……”他放下碗,看向桑晚凝,“对了,尚书府那边,近日可还安份?”
提到桑府,桑晚凝面色微淡:“父亲忙于朝务,母亲自年前周嬷嬷来碰了钉子后,便未曾再来,想来,也是知道我心冷了。”
她话音刚落,书房外便传来管家略显急促的通报声:“王爷,王妃,桑夫人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王妃。”
桑晚凝和谢寒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与了然。
急事?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急事,值得她那位素来讲究体面,对她这个亲生女儿并不喜爱的母亲,冒着风雪亲自上门?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请她去偏厅。”桑晚凝定了定神,对谢寒阙道,“我去见见。”
“我陪你。”谢寒阙站起身,他虽不欲插手桑家家事,但更不放心桑晚凝独自面对那个偏心的母亲。
偏厅里,炭火烧得不如书房旺,透着几分清冷。
李凤淑此刻正站在偏厅里焦急的踱步,脸上神情紧张。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缠枝莲纹的袄裙,外罩灰鼠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几支素银簪子,脸上施了薄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焦灼与疲惫。
短短时日不见,她仿佛苍老了许多,曾经那种侯府夫人的矜贵气度,被一种惶然不安所取代。
见到桑晚凝和谢寒阙一同进来,李凤淑忙起身行礼:“见过王爷,王妃。”
“母亲不必多礼,坐吧。”桑晚凝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示意下人上茶。
李凤淑却未落座,她看着桑晚凝,嘴唇翕动了几下,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竟是要跪下去:“晚凝!娘求你了!救救你妹妹吧!”
桑晚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没让她真跪下去,但手臂却有些僵硬。
“母亲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桑晚雪……她又怎么了?”
她故意用了全名,疏远的明显。
李凤淑被扶着坐下,拿着帕子不停拭泪,哭得伤心,说话间小心翼翼看了眼谢寒阙,“我昨日才得了南边的信儿!晚雪她被摄政王的人看管起来了,说是要送去北地庵堂,终身不得出!晚凝,那是你妹妹啊!她纵有千般不是,也已经得了教训,秦王倒了,她什么都没了,就剩棠儿相依为命,你怎么忍心把她往那苦寒的庵堂里送?那是要逼死她啊!”
她声声泣血,仿佛桑晚凝是那铁石心肠、迫害姐妹的恶人。
桑晚凝心中一片冰凉,原来母亲冒雪前来,果然是为了桑晚雪。
她甚至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桑晚雪究竟又做了什么,才招致这样的处置。
“母亲,”桑晚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打断了李凤淑的哭诉,“您可知,王爷为何要将她送往北地庵堂?”
李凤淑哭声一滞,眼神有些闪烁:“还、还能为什么?无非是秦王谋逆,牵连了她……”
“不是牵连。”谢寒阙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她在南边庄子上,指使贴身嬷嬷,意图对亲生女儿谢知棠下毒,制造病重假象,以图重新引京城关注,甚至博取同情,另谋打算。若非本王的人及时发现调换,谢知棠此刻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尚未可知。”
李凤淑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下、下毒?对棠儿?不……不可能!晚雪她再糊涂,也不会害自己的亲骨肉!定是有人诬陷!是那嬷嬷背主!”
“嬷嬷已招供,人赃并获。”谢寒阙语气冷漠,“桑老夫人若不信,本王可让人将供状及证物抄录一份,送至桑府,看在桑尚书面上,本王已对她网开一面,留她性命,只是让她青灯古佛,反省己过,若按律法,谋害皇嗣血脉,该当何罪,老夫人应当清楚。”
该当何罪?自然是死罪。
李凤淑浑身发抖,她当然清楚。
可那是她从小疼到大的晚雪啊!即便知道她可能真的做了,情感上依旧无法接受,更无法眼睁睁看她被送去那荒凉之地。
更何况,桑晚雪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当心肝一样疼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