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深夜的街道，蹄声嘚嘚，在寂静中传出老远。车厢内，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墨白闭目靠在车壁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着，显然在飞速思考着金绢上的内容。柳轻轻坐在他对面，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被拆开又复原的指环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皇觉寺，三日后，宫中贵人……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如同鬼魅。宇文霆的突然发难，李公公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这神秘出现的金绢密信……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阴谋。而她，正如墨白所说，依旧是风暴中心的鱼饵。
“害怕吗？”墨白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柳轻轻沉默片刻，老实回答：“怕。”
“怕就对了。”墨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怕，才会更谨慎。三日后皇觉寺，你需随我同去。”
柳轻轻心尖一颤，抬头看他。他依旧闭着眼，但语气不容置疑。
“对方指名道姓，或者说，指向了你这个‘钥匙’关联者。你不去，如何引蛇出洞？”他淡淡道，“况且，留在王府，未必就安全。”
柳轻轻明白他说的是事实。对方能潜入主院用迷烟，能在宫宴上悄无声息地传递指环，王府的铜墙铁壁，在那些无孔不入的“蝙蝠”面前，并非绝对安全。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暗杀，不如主动踏入已知的险境，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奴婢……明白了。”她低声应下。
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墨白直接去了书房，想必是要连夜部署。柳轻轻被侍卫护送回重新加强守备的耳房，窗外巡逻的脚步声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
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皇觉寺……她曾随府中嬷嬷去上过香，那是京郊一座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平日里有御林军驻守，看似安全，但若涉及“宫中贵人”和“蝙蝠”的交易，那里恐怕已成了龙潭虎穴。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这三天里，王府内外一片平静，连只多余的飞鸟似乎都难以闯入。柳轻轻按照吩咐，安心“静养”，实则暗中观察。她发现赵统领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而严嬷嬷送来的安神汤药，似乎也加重了剂量，美其名曰压惊。
出发前往皇觉寺的清晨，天色阴沉，似有山雨欲来。柳轻轻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衫，外罩一件素色斗篷。墨白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香囊。
“贴身放好，必要时，用力捏碎。”他言简意赅。
柳轻轻接过，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气息。她依言藏入怀中。
马车再次驶出王府，这一次，方向是城外的皇觉寺。随行的除了赵统领和数名精锐侍卫，还有两队扮作香客家仆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混在车队前后。
皇觉寺坐落于西山脚下，规模宏大，殿宇庄严。因并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香客不算太多。墨白一行人抵达时，早有知客僧迎上前来，态度恭敬。
墨白以“为母祈福”为由，捐了香油，要求在一处较为清静的偏殿诵经。知客僧不疑有他，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靠近后山、名为“静心苑”的僻静殿宇。
殿内檀香袅袅，佛像庄严。墨白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神色虔诚。柳轻轻和赵统领等人则侍立在外间廊下，看似护卫，实则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有木鱼声声和墨白低沉的诵经声，殿外风吹竹林，沙沙作响，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对方真的会来吗？那金绢密信，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
柳轻轻心中疑虑渐生。她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靠近廊柱，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殿后那片幽深的竹林。
就在她目光扫过竹林边缘的一刹那，一道极其熟悉的、手腕处带着寸许疤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林间一闪而逝！
秦爷的同党！那个曾在库房与她交手的黑衣人！
他果然在这里！
柳轻轻的心瞬间提起，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强行忍住，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身旁赵统领的手臂。
赵统领反应极快，顺着她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脸色顿时一沉，对身边一名暗卫使了个眼色。那暗卫会意，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旁的阴影，向着竹林方向潜去。
然而，那名暗卫进入竹林后，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赵统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看向柳轻轻，眼神锐利，带着询问。
柳轻轻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对方的目标是她，只有她出现，才能打破这僵局。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赵统领，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我去引。”
赵统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到柳轻轻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寂静得可怕的竹林，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打了个手势，示意周围暗卫做好准备。
柳轻轻紧了紧斗篷，装作整理衣襟的样子，缓步走下台阶，向着那片幽深的竹林走去。她的步伐看似从容，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怀中的香囊被她悄悄握在了手心。
一步，两步……她逐渐靠近竹林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从林间弥漫出的、混合着泥土和某种冰冷戾气的压迫感。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踏入竹林阴影的瞬间——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竹林深处激射而出！目标并非柳轻轻，而是她身后严阵以待的赵统领和暗卫！
是淬了毒的弩箭！
“保护先生！”赵统领怒吼一声，拔刀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竹林深处，那道手腕带疤的黑影再次出现，他不再隐藏，如同猎豹般扑出，目标直指柳轻轻！他的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冰冷杀意！
柳轻轻在他扑来的瞬间，猛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用力捏碎了怀中的香囊！
“噗——”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一股浓郁刺鼻的、带着辛辣气息的黄色烟雾瞬间从她怀中炸开，迅速弥漫开来！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被烟雾笼罩，动作顿时一滞，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烟雾不仅阻碍视线，似乎还有刺激五官的作用！
“动手！”墨白冰冷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不再掩饰。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暗卫，以及从烟雾中缓过劲来的赵统领，如同猛虎出闸，瞬间从各个方向扑向那名黑衣人以及竹林深处可能隐藏的其他敌人！
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惨叫声顿时在静心苑外响成一片！
柳轻轻趁乱退到廊柱之后，心脏狂跳，看着眼前骤然爆发的混战。墨白从殿内走出，站在台阶之上，面色冷峻地注视着战局。
那黑衣人武功极高，在赵统领和数名暗卫的围攻下，竟一时不落下风，且战且退，似乎想往竹林深处遁走。
“留活口！”墨白厉声道。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名原本在外围警戒的、穿着普通香客服饰的暗卫，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戾，他并未冲向战团，而是手腕一翻，一柄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出洞，直刺背对着他的柳轻轻后心！
真正的杀招，原来藏在自己人之中！
柳轻轻察觉到身后恶风袭来，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眼看匕首就要刺入——
“锵！”
一道雪亮的刀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了那必杀的一击！是赵统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身救援！
那假暗卫见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暴退，就想逃离。
“哪里走！”赵统领怒喝一声，挥刀疾追。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奸和赵统领的追击吸引的刹那，那名手腕带疤的黑衣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他猛地甩出几颗黑色弹丸！
“砰！砰！砰！”
弹丸炸开，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黑烟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伸手不见五指！
“小心烟里有毒！”墨白疾呼。
众人连忙屏息后退。
待黑烟被山风吹散些许，场中哪里还有那黑衣人和内奸的踪影？只有地上几具双方留下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硫磺味。
赵统领追击无功，脸色铁青地返回，对着墨白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让他们跑了！”
墨白看着黑衣人消失的竹林方向，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他缓缓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从那黑衣人身上撕裂下来的、带着血迹的黑色布料。
“跑？”他冷哼一声，指尖摩挲着那布料边缘一个极其隐秘的、以同色丝线绣出的蝙蝠标记，“未必。”
他转头，看向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柳轻轻，目光深邃：
“至少，我们知道了，这条蛇，藏得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他受伤了。”
山林寂静，唯有风过竹梢，如同呜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们，似乎都成了别人眼中的蝉。
（第七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