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发现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柳轻轻心头。蝙蝠图腾、手腕疤痕、假山后的密谈……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让她不寒而栗。对手的势力竟已渗透至宫闱深处，这意味着宇文霆和墨白面对的，是一个盘根错节、能量巨大的庞然大物。
她不能再独自探查下去，风险太高，也容易打草惊蛇。必须将线索交给墨白。
但如何传递，才能既引起他的绝对重视，又不暴露自己过于敏锐的观察力（尤其是关于蝙蝠图腾和疤痕这类细节）？直接汇报显然不行，一个侍女对宫中官员如此细致的观察，本身就极为可疑。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信息“自然”流露的场合。
机会在她成为一等侍女后的第一次王府内部议事中悄然出现。这并非核心军国大事的商议，而是由墨白主持，部分管事参与的，关于王府日常用度、人员调配、以及近期京城治安情况的通气会。柳轻轻作为书房侍女，负责记录会议要点。
与会者包括赵统领、严嬷嬷、以及几位负责采买、库房、车马等事务的管事，其中就有那位存在感不高的孙管事。
会议前半段波澜不惊，各管事汇报着例行事务。轮到孙管事时，他低着头，照本宣科地念着宫中赏赐物品的入库清单，声音平稳，毫无起伏。
柳轻轻低头记录，笔尖流畅。当孙管事念到“内府监特赐金丝楠木嵌螺钿屏风一架”时，她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恰好从笔尖滑落，在记录“内府监”三字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连忙用吸墨纸小心按压，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歉意。
墨白的目光扫过那团墨迹，又淡淡地掠过垂首记录的柳轻轻，并未停留。
会议继续进行。之后赵统领汇报京城治安，提到近日有几起官员府邸失窃案，虽未丢失贵重物品，但现场都留下了些许泥渍，经查，并非京城常见的土质。
“泥渍？”墨白指尖轻敲桌面，“可曾勘验来源？”
“正在查勘，初步判断，可能来自北郊或……更北的方向。”赵统领沉声道。
北郊？更北？柳轻轻的心猛地一跳！黑水沼就在北郊之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严嬷嬷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刻板：“老奴日前整理库房旧档，发现去年宫中赏赐的一批锦缎，账目与实物略有出入，短了十匹。当时只当是登记疏漏，未曾深究。”
锦缎短少？柳轻轻笔尖再次一顿。她记得，孙管事刚才的清单里，似乎也提到了宫中新赏赐的锦缎！
她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孙管事。只见他依旧低着头，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墨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只是对严嬷嬷道：“此事容后再议。赵统领，泥渍来源加紧追查。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众人散去。柳轻轻整理着记录，故意将那张滴了墨迹、记录着“内府监”赏赐的纸页，放在了最上面。
墨白走过来，拿起那叠记录，目光在那团墨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柳轻轻，语气平淡：“记录得很详尽。”
“谢先生。”柳轻轻福身，低声道，“只是奴婢愚笨，污了纸张……”
“无妨。”墨白打断她，将记录收起，“今日议事内容，不得外传。”
“奴婢明白。”
柳轻轻退出了议事厅。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以墨白的敏锐，必然能将她那“无意”的墨迹、赵统领提到的北向泥渍、严嬷嬷提及的宫中赏赐亏空、以及孙管事那瞬间的紧张联系起来。而“内府监”，正是负责宫中部分用度采买和赏赐发放的机构之一！
她不需要说出蝙蝠和疤痕，这些过于具体的线索反而会引起怀疑。她只需要提供一个方向，一个将宫中某些人、赏赐渠道、北向泥渍（黑水沼）串联起来的方向。剩下的，墨白自然会去查证。
果然，第二天，柳轻轻就发现，孙管事被调离了原职，“另有任用”。而墨白交给她的文书中，开始出现一些关于内府监人员背景、以及京城与北境之间某些隐秘商路的信息碎片。
对手似乎也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王府内的气氛愈发紧绷，夜间巡逻的侍卫增加了两班，连柳轻轻住处附近，也多了几道若隐若现的暗哨。
这天夜里，柳轻轻正准备歇下，窗外再次传来了那规律的、鸟儿啄击般的轻响。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悄然开窗。
窗外依旧空无一人，但窗台上，放着的不是黑泥，而是一枚……染血的、属于王府侍卫的腰牌！腰牌边缘，刻着一个细微的蝙蝠标记！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瞬间攫住了柳轻轻的喉咙！
他们不再只是警告。
他们开始杀人了！
并且，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们不仅能监视你，还能轻易除掉你身边的人！下一个，就是你！
柳轻轻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冷的、沾血的腰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如同淬火的寒冰。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玉石俱焚！
（第六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