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古尘大陆人族文明最为鼎盛之地。
与南疆的险峻蛮荒、西极的苍茫大漠、东域的浩瀚沧溟皆不相同。这里平原广袤，江河如织，城池星罗棋布，人道烟火气直冲云霄，与天地灵气交织，形成一种独特而磅礴的“龙脉气象”。
皇极山，便坐落于中州腹地，被誉为“万山朝宗之地”。它并非最高，亦非最险，但山势如巨龙盘踞，地脉祖根深扎，自上古以来便是数个一统王朝定鼎之所，龙气汇聚，人道运势如江河奔流，浩浩荡荡。
柳轻轻乘着天机阁提供的星舟，穿越云层，俯瞰下方。
但见以皇极山为中心，数百里范围内，金黄色的龙气如云雾般升腾缭绕，与地脉本身的玄黄之气、天地间的清灵之气彼此交融又隐隐排斥。山脚下，一座恢弘至极的巨城匍匐——正是当今世俗王朝“大晟”的国都“神京”。城墙高耸如岳，宫殿连绵如云，市井喧嚣即便在高空也能隐约感知，那股繁盛、驳杂却又坚韧顽强的人道意志，扑面而来。
“好浓烈的龙气……好复杂的气运纠缠。”柳轻轻立于舟头，眉心四色镇守印微微发亮，体内的五尊地脉星鼎更是传来阵阵悸动，既有对第六鼎的渴望，也有对这片特殊地域本能的谨慎。
此地地脉，被人道龙气侵染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不是纯粹的天地灵脉。取鼎之举，无异于在王朝气运的根基上动土，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因果。
星舟并未直接飞向皇极山主峰，而是降落在山南三十里外一处幽静的山谷中。谷内已有数人等候，皆身着天机阁中州分阁的星纹袍服，为首者是一位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修士，修为在金丹后期。
“中州分阁执事周淳，恭迎柳客卿。”中年修士率众上前，执礼甚恭。显然已接到总坛最高级别的指令。
“周执事不必多礼。”柳轻轻还礼，开门见山，“情况如何？”
周淳引柳轻轻进入谷中临时开辟的洞府，布下隔音禁制后，面色转为凝重：“柳客卿，皇极山地脉祖根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他取出一幅灵光闪烁的山川地脉图，指点道：“皇极山龙脉，自三千年前‘大晟’太祖定鼎于此，便与王朝国运深度绑定。历代帝王皆在此山设有‘龙脉祭坛’，以国运祭祀滋养地脉，地脉反之又拱卫国运。您要取的第六鼎——‘人道龙气鼎’，据总阁古典记载，正位于主峰之下的地脉祖根核心，被龙脉祭坛和王朝积累三千年的龙气层层包裹。”
“这意味着，取鼎必触动龙脉，惊动大晟皇室，乃至影响其国运根基。”柳轻轻蹙眉。
“正是。”周淳点头，“大晟皇室虽为世俗王朝，但能统御中州富庶之地三千年，底蕴绝不简单。皇室供奉院中有元婴期客卿坐镇，当代国师‘玄机真人’更是元婴中期修为，精通风水龙脉、阵法卜算，与天机阁……素有理念分歧。且皇室自身，借助龙气修炼的秘法传承也非同小可，当今皇帝修为已达金丹圆满，不可小觑。”
“总阁的意思是？”柳轻轻问。
“阁主有令：尽量不引发大规模冲突，避免与世俗王朝结下深重因果。建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周淳压低声音，“我等已查明，三日后，乃是十年一度的‘祭山大典’，皇帝将亲率文武百官登临主峰龙脉祭坛，祭祀天地龙脉。届时龙气翻腾活跃，地脉祖根防护虽强，但其波动也最大，正是浑水摸鱼、潜入地脉核心的最佳时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近日神京城内暗流涌动。似乎有其他势力也盯上了皇极山地脉。”周淳神色严峻，“我们的人发现，有几股隐秘气息在皇极山外围窥探，其中一股气息阴冷晦涩，疑似与‘墟力’有关。另外，大晟皇室内部似乎也不太平，有皇子争斗的迹象，可能会借祭山大典生事。”
柳轻轻目光微凝。果然，此行不会顺利。不仅有世俗王朝的阻碍，可能还掺和了其他修真势力，甚至隐隐有墟力的影子。
“祭山大典具体时辰？龙脉祭坛防护布置？”她沉声问。
周淳立刻奉上详细玉简：“祭典于三日后辰时开始，持续至午时。龙脉祭坛位于主峰之巅，有禁军与阵法双重防护，更关键的是有‘龙气屏障’，非大晟皇室血脉或持有特殊信物者，靠近便会激发龙气反击。这是最大的难点。”
柳轻轻接过玉简，神识扫过，沉思片刻。她体内五鼎微微震动，尤其是已融合的“厚土鼎”，对大地脉络感知最为敏锐。皇极山地脉虽被人道龙气侵染，但其根基仍是大地之脉。
“龙气屏障……或许无需硬闯。”柳轻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地脉如水，龙气如舟。舟行水上，却终究依托于水。我身负五行地脉星鼎，可直抵地脉本源。若能找到一处龙气与地脉流转的‘间隙’或‘节点’，未必不能避开龙气屏障的正面抵触，直入祖根深处。”
周淳眼睛一亮：“柳客卿的意思是……走‘地脉暗流’？”
“正是。祭山大典时，龙气活跃，地脉随之起伏，正是暗流涌动、节点显现之时。我需要皇极山详细的地脉水纹走向图，越古老越好，最好是大晟立国之前的记载。”
“这……大晟立国前的地脉图恐难寻觅，但我阁秘藏中或许有残卷。属下立刻去调阅！”周淳肃然应命。
“还有，”柳轻轻补充，“帮我查清楚，那几股窥探的势力，尤其是疑似与墟力有关的那一股，究竟是什么来头。我怀疑，他们可能不只是为地脉而来。”
“是！”
接下来的两日，柳轻轻暂居山谷洞府，一边研读周淳陆续送来的各种古籍、地脉图，一边调整自身状态，与体内五鼎加深共鸣。
她发现，皇极山地脉祖根的构造极为奇特，仿佛一棵倒生的大树，“树冠”部分与龙气祭坛结合，吸收并转化人道气运；“树干”深扎大地，汲取纯粹的地脉之力；而“树根”最核心处，便是六鼎之一的“人道龙气鼎”所在。它既是地脉枢纽，又成了龙气锚点。
第三日，黎明前夕。
柳轻轻结束打坐，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山川地脉的虚影一闪而过。她已选定了一条潜在的地脉暗流通路，从皇极山西侧一处名为“潜龙渊”的古老深潭切入，顺着一条已近乎枯竭的次级地脉支流，迂回接近主根区域。这条路极为隐秘，且因龙气主要汇聚于主峰阳面，西侧阴面的龙气屏障相对薄弱。
她换上了一身天机阁准备的普通星纹服饰，收敛气息，悄然离开山谷，借着晨雾掩护，如同山间灵魅，向潜龙渊方向掠去。
潜龙渊位于皇极山西麓，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寒潭，相传曾有蛟龙潜藏于此。潭水漆黑如墨，寒气刺骨，周围林木阴森。
柳轻轻抵达时，天色微明。她敏锐地察觉到，此地除了天然的阴寒之气，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晦暗气息——与她在南疆、北地感应到的墟力侵蚀痕迹，有着微妙的相似，但更为隐晦，几乎与潭水的阴寒死气融为一体。
“果然有蹊跷。”她更加警惕，神识如丝般铺开，仔细探查四周。
就在她靠近潭边，准备依照计划感应地脉暗流入口时，异变陡生！
“嗤——！”
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阴冷死气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潭底暴射而出，锁链顶端竟是狰狞的鬼爪形态，直抓柳轻轻周身要害！与此同时，周围阴影中，四道身着灰黑斗篷、气息诡异的身影无声浮现，结成阵势，浓郁的阴死之气瞬间封锁了这片区域，隔绝内外。
“幽冥锁魂阵？阴傀宗？”柳轻轻眸光一冷，身形如轻烟般晃动，间不容发地避开数道锁链袭击。她认出了这手段，乃是中州一个颇为隐秘的邪道宗门“阴傀宗”的招牌阵法，擅长操纵阴尸鬼气，行事诡谲。
“嘿嘿，没想到天机阁的贵客，也对这皇极山的龙脉感兴趣。”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从为首的黑袍人口中传出，“可惜，此地已被我宗先看上了。交出你身上的地脉宝物，留你全尸！”
柳轻轻感应到，这四人修为皆在金丹中后期，借助阵法之力，足以困杀普通金丹圆满。但他们身上，除了阴傀宗的死气，果然还缠绕着那一丝令她警惕的、极为隐晦的墟力气息！
“阴傀宗何时与‘墟’扯上关系了？”柳轻轻冷声问道，暗中催动体内五鼎，磅礴浩荡的地脉之气开始升腾。
那黑袍人闻言，周身气息明显一滞，随即杀意暴涨：“你知道的太多了！杀！”
四人身形齐动，更多漆黑锁链自他们袖中、阴影中飞出，如同无数毒蛇，交织成天罗地网，更伴有凄厉的鬼哭魂啸之音，撼人心神。潭水翻腾，浓郁的阴死之气化作毒雾弥漫。
“跳梁小丑。”柳轻轻不再多言，面对笼罩而来的攻击，她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嗡——！”
体内“锐金鼎”率先响应，一道璀璨如实质的庚金剑气破指而出，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迎向那漫天锁链网。
“嗤嗤嗤——！”
如同热刀切油，看似坚韧诡异的漆黑锁链，在蕴含纯粹地脉金气的剑气面前，纷纷断裂、消融！剑气余势不衰，直斩为首黑袍人。
“什么？！”黑袍人大骇，急忙祭出一面骨盾抵挡。
“砰！”骨盾炸裂，剑气将其震飞数丈，斗篷碎裂，露出一张苍白扭曲、布满黑色纹路的脸庞，其双眼深处，竟隐隐有一丝不祥的暗红。
“地脉星鼎？！你是那个柳轻轻！”另一黑袍人惊叫，显然认出了这标志性的力量。
“既然认得，便留下吧。”柳轻轻声音平静，一步踏出。
“厚土鼎”镇压四方，地面陡然变得坚如精钢，沉重的压力让四名黑袍人身形迟滞；“青木鼎”生机勃发，克制阴死毒雾，周围枯木竟焕发新芽；“玄水鼎”引动潭水，寒潮逆卷，反冲敌阵；“离火鼎”虽未直接发动，但其至阳至刚的意蕴已让阴傀宗修士如芒在背。
五行地脉之力轮转，生生不息，在这狭小空间内，柳轻轻仿佛化身大地主宰。
“结‘阴煞鬼王阵’！拼了！”为首黑袍人怒吼，四人同时喷出精血，身上黑色纹路疯狂蔓延，气息暴涨，竟隐隐有突破金丹，触摸元婴边缘的趋势，但那墟力的晦暗气息也更浓了。
一头由浓稠阴气与血色纹路构成的巨大鬼王虚影在他们上空凝聚，发出无声咆哮，挥爪拍向柳轻轻，爪风所过，草木凋零，岩石腐化。
柳轻轻面色不变，眉心四色镇守印光华大放。她双手虚抱，五尊星鼎的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最终汇聚于掌心。
“地脉轮转，五行镇魔。”
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五行生克之变的混沌色光柱，自她掌心轰然推出，正面撞向鬼王利爪。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法则层面的湮灭。混沌光柱所过之处，阴气消融，血纹崩解，鬼王虚影发出凄厉惨嚎，寸寸碎裂。光柱余波扫过四名黑袍人。
“不——！”惨叫声戛然而止。
四人身体如被无形之力碾压，轰然爆开，化为四团混杂着阴气与暗红秽物的血雾，随即被混沌光柱彻底净化，连神魂都未逃出。
尘埃落定，潜龙渊畔恢复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灼气息和地上几处腐蚀的痕迹，表明刚才发生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
柳轻轻微微喘息，催动五鼎之力发出刚才那一击，消耗不小。她走到黑袍人残骸处，拾起几枚未完全损毁的储物戒指和一块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骨牌。神识一扫，骨牌上残留的信息让她眉头紧锁。
“果然……阴傀宗部分高层，已暗中投靠了某个信奉‘墟力’的神秘组织，他们此番前来，并非单纯为地脉，更是想借祭山大典龙气动荡之机，在皇极山地脉中种下‘墟引’，缓慢侵蚀中州龙气根基……好毒的计策。”
她抬头望向皇极山主峰方向，那里，晨曦已破开云层，为巍峨的山体镀上一层金边。祭山大典，即将开始。
“看来，今日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柳轻轻收起骨牌，眼神锐利如剑，“但第六鼎，我必须拿到。任何想借此做文章、危害此界者，皆是我敌。”
她不再迟疑，纵身跃入冰冷的潜龙渊。按照古籍记载和自身地脉感应，向着那幽暗深处，可能存在的地脉暗流入口，潜行而去。
皇极山主峰，龙气开始澎湃，钟鼓礼乐之声隐隐传来。
暗流之下，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