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风谷内，景象与外界绝灵山脉的死寂灰暗截然不同。
谷地狭长，两侧岩壁高耸，呈暗红色，其上布满风蚀形成的天然孔洞，每当谷风穿过，便发出高低起伏、如泣如诉的呜咽之声，“葬风”之名由此而来。谷底却并非荒芜，反而生有大量奇异的荧光苔藓与低矮的暗紫色灌木，散发出柔和的淡蓝、淡紫光芒，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地下星河，美轮美奂又带着几分诡异静谧。
更奇异的是，谷中的天地灵气虽然依旧稀薄，却相对温和，且隐隐与地底深处某个微弱的灵脉节点相连，形成一小片可供修士短暂休整的“安全区”。显然，天机阁选择此地作为前哨，是经过精心勘察的。
柳轻轻踏入谷口，便看到前方不远处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已被人为清理出来，布下了数重简易却精妙的隐匿与防护阵法。阵法中央，搭着几座以特殊矿石和兽皮制成的营帐，帐外有数道人影。
“柳长老！”璇玉真人的声音带着欣喜传来，她快步迎上，身后跟着几名天机阁的阵法师与执事弟子。
“璇玉长老。”柳轻轻点头致意，目光扫过营地。除了天机阁的人员，她还看到了静尘真人与叶清尘，以及另外两位陌生修士。
静尘真人依旧紫袍淡然，见到柳轻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柳小友安然抵达，甚好。观你气息，六鼎已聚，修为更显凝练，看来皇极山一行虽有波折，收获亦是不小。”
叶清尘则抱剑行礼，眼神比之前更加明亮，隐隐带着战意与好奇，显然对柳轻轻的实力进步有所感应。
“侥幸成功，确有所得。”柳轻轻简单回应，目光落在静尘真人身旁的两位陌生修士身上。
其中一人，身着粗布麻衣，脚踏草鞋，头发乱蓬蓬如同鸟巢，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酒，浑身散发着一种落拓不羁又深不可测的气息，修为赫然是元婴初期。另一人，则是一名神色冷峻、背负双剑的黑衣女子，面容姣好却如覆寒霜，眼眸锐利如鹰，修为在金丹圆满，气息凌厉纯粹，是剑修无疑。
“来来，老夫为柳小友介绍。”静尘真人指着那喝酒的落拓修士，“这位是‘酒剑仙’莫问天莫道友，乃是老夫故交，散修出身，精通风水堪舆、空间阵法，尤其擅长在绝灵、混乱之地寻踪辨位，此次探索墟隙，正需莫道友这等奇才。”
莫问天放下酒葫芦，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瞥了柳轻轻一眼，嘿嘿一笑：“小丫头身上地脉之气挺浓，还有股子……嗯，龙气？有意思。”他目光看似涣散，却仿佛能洞穿虚妄。
“见过莫前辈。”柳轻轻行礼。
“这位是‘双绝剑’燕寒，出身西极‘孤绝剑城’，乃年轻一辈中有名的剑道天才。”静尘真人又介绍那黑衣女子，“燕小友主动请缨参与此次行动，其双剑合击之术与剑心通明之境，或可在墟界中成为助力。”
燕寒只是对柳轻轻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气质冷冽。
柳轻轻同样回礼。看来此次进入墟界的小队成员，除她之外，静尘真人（元婴中期剑修）、莫问天（元婴初期奇人）、燕寒（金丹圆满剑修）、叶清尘（金丹后期剑骨天才）都已在此。再加上天机阁负责在入口布设和维护接引大阵的璇玉真人及数名阵法师，这便是全部人手。
“进入墟隙的，便是我等五人。”静尘真人确认道，“天机阁诸位道友将留守此地，全力维持接引大阵，并监控墟隙入口变化，接应我等归来。”
柳轻轻点头，随众人进入主帐。帐内已布置好隔音禁制，中央悬浮着一幅以灵力幻化的立体地形图，正是绝灵山脉深处、那处“稳定墟隙”所在区域的详细测绘。
静尘真人神色肃然，指向地形图上一处被标记为深红色的、不断扭曲的裂隙状虚影：“此地便是那处‘小墟隙’，位于葬风谷西北方向约八百里处的‘噬灵幽渊’底部。幽渊本身便是绝灵山脉中有数的绝地之一，深不见底，充斥狂暴的空间乱流与绝灵罡风。而这墟隙，便隐藏在幽渊最底部一处相对稳定的空间褶皱内。”
“如何进入？”柳轻轻问。
“噬灵幽渊无法直接飞渡，其罡风与空间乱流足以撕裂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光。”璇玉真人接口道，“我等已探查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需从幽渊侧壁一处古老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地脉甬道’迂回而下。这条甬道乃上古修士所留，似乎曾用于观测或研究此处的空间异常，内部有残留的微弱阵法，可部分抵消罡风与乱流。但也正因年代久远，甬道多处破损，且有未知风险。”
莫问天灌了口酒，插话道：“那条破道，老头子我去探过两次。除了那些看得见的裂缝和快要散架的阵法，里头还残留着些不干净的东西……嘿嘿，可能是以前死在那的倒霉鬼，也可能是被墟力浸染变异的玩意儿。不过嘛，小心点应该能过去。”
“抵达墟隙入口后，”静尘真人继续道，“需由莫道友与天机阁诸位联手，短暂稳定入口波动，我等五人需在十息内依次进入。进入后，接引大阵会锁定我等气息，理论上可维持最多三个月的双向通道。但墟界内部时间流速、空间规则可能与现世不同，且存在干扰，三个月是极限预估，实际可能更短。因此，我等必须在通道关闭前返回，或在万骨渊中找到其他可能的‘归途’。”
“进入墟界后，如何定位万骨渊？”燕寒首次开口，声音清冷。
静尘真人取出一截古朴的紫檀木剑鞘，正是凌霄剑尊遗物。此刻剑鞘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剑鸣，鞘身浮现出淡淡的、指向某个方向的虚影剑纹。“凭此剑鞘感应。越接近剑尊或凌霄剑本体，感应越强。白墨小友若与剑尊在一处，或持有星钥令，亦可能被感应。”
柳轻轻也取出了那枚自白墨失踪后，一直贴身携带的、得自北溟星宫的星辰感应符。此刻，这枚符箓也微微发热，指向与剑鞘大致相同的方位。“此符或许也能提供辅助指引。”
“既如此，方位问题不大。”莫问天挠了挠鸟巢般的头发，“麻烦的是进去以后。墟界那鬼地方，老头子我也只是从古籍和空间涟漪里窥见过一鳞半爪。死寂、荒芜、墟力弥漫都是基本的，关键是那里的‘规则’可能很怪，我们的法术、法宝威力可能会打折扣，甚至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而且，万骨渊……听名字就不是善地。”
众人面色都凝重了几分。未知，永远是最令人畏惧的。
“还有一事，”柳轻轻想起途中截杀，沉声道，“我在来此途中，遭遇了那神秘组织元婴邪修的伏击。”她将战斗经过与对方话语简要说明，“他们显然也在图谋墟隙，甚至可能已先一步进入，或在入口处另有布置。我们需防备。”
帐内气氛更显肃杀。暗处的敌人，比明面的危险更棘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静尘真人抚须，眼神锐利如剑，“此行本就九死一生，多一重险阻，也无非是多出一剑之事。诸位既已至此，当有觉悟。今夜休整，明日辰时出发，前往噬灵幽渊。柳小友，你刚经历战斗，又长途跋涉，务必调息至最佳状态。”
“是。”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柳轻轻被璇玉真人引到一间单独的小帐休息。她布下简单的禁制，盘膝坐下，内视己身。六鼎在丹田缓缓旋转，气机圆融，经过之前一战和赶路的消耗与恢复，她对六鼎之力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分。尤其是龙气鼎带来的人道气运感应，在此地虽微弱，却让她心神更加沉静坚定。
她取出几枚丹药服下，运转《周天星辰诀》，吸收着谷内那微薄的温和灵气，同时引动六鼎内蕴的磅礴地脉星力，滋养经脉神魂，将状态逐步调整至巅峰。
夜色渐深，葬风谷的呜咽风声如同古老的安魂曲。营地中除了值守弟子，大多已歇息。
柳轻轻结束一轮调息，忽然心有所感，走出营帐。
谷内荧光幽幽，映照着嶙峋岩壁。她看到不远处的崖边，叶清尘正独自一人，怀抱长剑，仰望谷顶那一线狭窄的、被扭曲云雾遮挡的灰暗天空。少年身姿挺拔如剑，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凝与忧思。
“叶道友。”柳轻轻走近。
叶清尘回过神，见是柳轻轻，抱拳道：“柳长老。”
“可是对明日之行有所疑虑？”柳轻轻问。她能感觉到这少年剑骨天才心绪不宁。
叶清尘沉默片刻，低声道：“并非疑虑，只是……师尊曾言，剑修之剑，当为守护而出。此行凶险莫测，清尘自知修为尚浅，唯恐不能护得同伴周全，反成累赘。更怕……寻不到凌霄祖师，辜负宗门期望。”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柳轻轻看着眼前这个天赋绝伦却背负着沉重期望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曾经某个时刻的自己。
“剑为守护，心亦需坚定。”柳轻轻缓缓道，“你之剑骨，是天赋，亦是责任。但修行路上，无人能保证万全。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是对剑心最好的淬炼。静尘真人带你前来，自有其考量。或许，此次墟界之行，于你而言，正是一场至关重要的磨剑之石。”
叶清尘闻言，眼中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与坚定：“多谢柳长老指点。清尘明白了。无论前方如何，手中之剑，心中之道，绝不退却。”
柳轻轻点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正对着西北噬灵幽渊方向的警戒阵法，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虽然瞬间就平复了，但那波动中夹杂的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不适的阴冷墟力气息，却被柳轻轻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与叶清尘同时转头，望向黑暗深处。
“有东西在窥探……或者，在靠近。”柳轻轻声音低沉。
营地中，数道强大的神识也瞬间扫来，静尘真人、莫问天、燕寒等人几乎同时出现在帐外。
莫问天抽了抽鼻子，醉眼眯起：“嘿……阴魂不散的玩意儿，鼻子挺灵啊。看样子，不想让我们安安稳稳睡一觉呢。”
静尘真人目光如电，扫视着西北方向的黑暗：“全员戒备。看来，有些‘朋友’，已经迫不及待了。”
葬风谷的夜风，似乎更冷，呜咽声更显凄厉。
大战前夕的阴影，悄然弥漫。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