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台高九十九丈,通体星痕石筑就,沐浴在晨光中,流淌着内敛的星辉。台面宽阔平坦,足以容纳千人,此刻却只设了百十个古朴的蒲团,呈环形排列。能受邀登台参与此次论道法会的,皆是古尘大陆各州有头有脸的宗门代表、世家宿老、或是一些声名显赫的散修高人,至少也是金丹中期以上的修为。
台下的广场及周边楼阁,则挤满了更多前来观礼、聆听的修士。天机台周围布置了特殊的扩音与显影阵法,能将台上的论道之声与景象清晰地传遍广场。
柳轻轻凭借天机阁客卿上师的身份,自然有资格登台。她没有选择前排显眼的位置,而是在后排靠边的蒲团上坐下,依旧是一身简约的淡青便装,薄纱遮面,气息收敛,如同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
她目光扫过台上众人。青岚宗清虚子、铁冠真人赫然在列,与她目光相接时,微微颔首示意。百兽山、玄剑门等南离洲势力也都派了代表。东华洲方向,除了昨日有过冲突的金光洞(金无焰并未到场,只来了一位面容古板的长老),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位身着紫色道袍、背负长剑、气息凌厉如出鞘利剑的修士——正是紫霄剑宗的人。为首一人是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如深潭的紫袍老道,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元婴初期的剑修!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弟子,个个剑气凝练,英姿勃发,其中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眸若寒星的青年,修为竟已至金丹初期,引得不少人侧目。
“那位是紫霄剑宗此行的领队,‘静尘’真人,据说剑道修为已臻‘心剑无痕’之境,是紫霄剑宗内有数的强者。”身旁一位同样坐在后排、看起来颇为健谈的白发老修士低声向柳轻轻介绍,“他身后那青年,名叫叶清尘,是紫霄剑宗近百年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天生‘剑骨’,修炼不足甲子便已结丹,被视为宗门未来的希望。此次带他前来,恐怕也有扬名与历练之意。”
柳轻轻微微颔首,目光在那叶清尘身上停留了一瞬。此子气息纯粹,剑气含而不露,确属剑道良才。但更让她在意的,是紫霄剑宗众人身上隐隐透出的一丝……与白墨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孤高与锐意。白墨是否出自紫霄剑宗?即便不是,同属顶尖剑修门派,或许知道些消息。
论道法会由天机阁的一位副阁主主持,宣布开始后,便进入了自由论道的环节。起初,多是些关于修炼心得、神通感悟、炼丹炼器技巧的交流,虽不乏真知灼见,但对柳轻轻而言,并无太多新意。
直到一位来自北冥洲冰魄谷的长老,提出了关于“极寒环境下神魂淬炼与守护”的议题,引发了一阵讨论。随后,话题渐渐转向一些更加玄奥、关乎天地法则与上古秘辛的方向。
“……老夫近日研读古籍,见有‘归墟之气侵蚀万界’之语,不知诸位道友,对此可有了解?”一位研究古史的散修老者捻须问道。
台上微微一静。归墟之说,缥缈玄奥,且涉及不详,寻常修士知之甚少,即便知道,也多讳莫如深。
静尘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剑锋般的清晰:“归墟之说,确存于古老记载。据我紫霄剑宗秘典零星所述,归墟乃万物终末归寂之所,其力侵蚀,可污灵脉,损道基,乱乾坤。上古有‘天垣’之劫,疑似便与此有关。”他提及“天垣”时,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全场。
柳轻轻心中一动。紫霄剑宗果然知晓一些内情!
另一位来自中州古老世家的元婴修士接口道:“静尘道友所言不差。我族先祖手札亦曾提及,上古末期,星落如雨,天穹泣血,有黑潮自虚空来,侵染万灵,或便是那‘归墟之气’。幸有先贤大能舍身封禁,方保我界传承不绝。然近日各地异动频发,阴煞滋生,空间不稳,恐非吉兆。”他话语中带着忧虑,显然也察觉到了类似幽影山脉、赤岩山那样的异常。
此言一出,台上不少知晓内情或有所感应的修士纷纷点头,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关于应对之法,”天机阁那位副阁主适时开口,“我阁近年致力于探查此类‘空间裂隙’与‘异种侵蚀能量’,发现其似对某些特定力量,如精纯的星辰之力、浩然正气、或某些古老净化阵法,有所克制。柳长老,听闻你于南离洲幽影山脉、西荒赤岩山两处,皆协助平息了类似祸患,不知可有心得分享?”
话题忽然引到了柳轻轻身上。台上台下,无数目光顿时聚焦过来。青岚宗清虚子等人面带微笑,紫霄剑宗静尘真人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金光洞那位长老则脸色有些难看。
柳轻轻神色不变,早料到天机阁可能会借此机会让她分享一些“经验”,既为论道增色,也为后续可能的合作铺垫。她缓缓起身,声音清越,透过阵法传遍四方:
“心得谈不上,略有所感而已。那侵蚀能量,冰冷死寂,专司同化与消解,对生灵与有序能量危害极大。星辰之力,源于周天运转,蕴含生机、秩序与净化之道,恰可与之相抗。然克制非是万能,需修为足够,且对星辰之道领悟需深,否则反受其害。关键仍在于提前探查、及时封禁,避免其扩散深化。”
她的话言简意赅,既点明了关键,又未泄露自身核心传承,更将功劳归于“协助”与“众人之力”,显得谦逊得体。
“柳长老过谦了。”静尘真人微微颔首,“星辰之力玄妙高远,能修至克制那侵蚀能量的境界,足见长老造诣非凡。不知长老对这‘侵蚀’之源,可有更进一步的推测?其来自何方?目的为何?”
这个问题更加深入,也直指核心。柳轻轻略一沉吟,道:“依据古籍残篇与实地感应,此力似源自‘归墟’,乃天地法则中‘寂灭’一面的显现。其侵蚀,或许并非有意为之,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扩散,如同水往低处流,火向干燥燃。至于目的……或许,并无目的,只是存在本身,便是对现有秩序的威胁。”
这个回答,既引用了古籍(增加可信度),又融入了自己的理解(源自天垣龙魂与碎片记忆),且避开了“墟界”、“天垣核心”等更敏感的词,显得既有见地,又不会太过惊世骇俗。
台上不少高阶修士露出思索之色,显然柳轻轻的观点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启发。
“好一个‘存在本身便是威胁’。”静尘真人眼中精光一闪,似是赞叹,“柳长老见解独到。既如此,我辈修士,唯有精进自身,守护秩序,方能在这大劫将临未临之际,争得一线生机。”
论道继续,话题又转向了其他方面,如空间阵法、神魂修炼法门、乃至一些关于其他界域的传说。柳轻轻大多时间静静聆听,偶尔在涉及星辰、空间或上古遗迹时,才简短插言几句,每每都能切中要害,引得众人侧目。她虽遮掩容貌,低调行事,但经过天机阁副阁主点名与方才的论道,已然在在场高阶修士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位修为高深、见识广博、且掌握着克制“墟力”手段的神秘星辰修士。
法会中场休息时,不少修士主动过来与柳轻轻攀谈,有交流心得的,有试探背景的,也有像青岚宗那样纯粹打招呼的。柳轻轻一一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这时,那位紫霄剑宗的杰出弟子叶清尘,竟也走了过来。他对着柳轻轻抱拳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失剑修风骨:“柳长老,晚辈叶清尘,方才聆听长老高论,受益良多。尤其关于‘秩序’与‘守护’之见,与晚辈所悟剑道中‘守正辟邪’之意隐隐相合。冒昧打扰,想向长老请教一二。”
柳轻轻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剑道天才。他眼神清澈锐利,并无寻常天才的骄矜,反而带着一种对道的诚挚探寻。她微微颔首:“叶道友请讲。”
“晚辈曾闻,上古剑修大能,有引周天星力淬剑、乃至以星辰为剑者。不知星辰之力,与剑道锋芒,如何相融而不悖?长老身负星辰传承,对此可有见解?”叶清尘问道,这个问题颇为专业,显示出他对剑道的执着与思考。
柳轻轻略感意外,此子竟问到了星辰与剑道的结合。她略作思索,道:“星辰运转,自有轨迹,其力磅礴却有序。剑道锋芒,锐意进取,亦需法度。二者相融,非是简单叠加,而是以星辰之‘序’为骨,铸剑道之‘锋’。如北斗主杀,其星力可化凌厉剑意;南斗主生,亦可化守护剑罡。关键在于,领悟星辰真意,化入剑心,而非徒具其形。”
她并未具体传授法门,只是阐述了理念。但这番话,却让叶清尘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豁然开朗,再次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剑!多谢柳长老指点!” 他态度愈发恭敬。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静尘真人眼中,他捻须微笑,对柳轻轻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女不仅实力见识不凡,点拨后辈也颇有章法。
休息时间结束,论道继续。后续又有数位修士登台,演示了一些精妙的术法或展示了罕见的宝物,引来阵阵惊叹。
当法会接近尾声时,一位一直沉默寡言、坐在角落、身着陈旧道袍、气息若有若无的干瘦老道士,忽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
“老道有一问,想请教柳长老,以及诸位。”
众人目光汇聚过去,不少人露出疑惑之色,似乎并不认得这位老道。但静尘真人、天机阁副阁主等少数几人,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与凝重。
老道士浑浊的眼睛看向柳轻轻:“柳长老言,那‘侵蚀之力’源自归墟,乃寂灭之显。然老道曾于某处绝地,见得被此力侵蚀之物,其核心处,却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与‘呼唤’之意,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在‘定位’着什么。长老对此,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柳轻轻心中剧震!这老道士的描述,何其像她被污染的天垣核心碎片深处的状态!那种被墟力侵蚀却仍保留一丝星辰本源的“不甘”,以及与她星辰传承产生“共鸣”的“呼唤”!
这老道是谁?他如何得知?又看到了什么?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不寻常。
柳轻轻定了定神,迎着老道士看似浑浊、实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缓缓道:“前辈所见,或许……是那被侵蚀之物,本身所具的‘灵性’或‘执念’未泯,于寂灭中发出的最后回响。亦可能是……侵蚀之力未能彻底磨灭的‘印记’,在无意识地吸附同源之力,试图延续或……重生。”
她没有直接说出“天垣核心碎片”或“星辰本源”,但意思已然相近。
老道士盯着柳轻轻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好一个‘印记’与‘重生’。柳长老,看来你遇到的‘东西’,比老道见的那个,要完整些,也……危险些。小心了,有些‘印记’,呼唤来的,可未必是救赎。”
他话中似有深意,说完,也不等柳轻轻回应,便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坐了回去,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番诡异的对话,却让在场所有高阶修士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位神秘老道是谁?他与柳轻轻话语中提及的“东西”,又是什么?
论道法会就在这种略带诡异与沉思的气氛中结束了。众人各怀心思,陆续散去。
柳轻轻走下天机台,心中波澜起伏。老道士的话,无疑证实了她的某些猜测,也带来了新的警示。天垣核心碎片(或其他被污染的高阶星辰遗物)可能不止一块,而且它们似乎存在着某种“定位”或“呼唤”机制,这背后,是否与那“归墟魔眼”的注视有关?
同时,她也注意到,法会结束后,紫霄剑宗的静尘真人,似乎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但并未上前搭话。
返回星辉苑的路上,柳轻轻感觉到数道隐晦的神识从自己身上扫过,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那么友好的审视。今日之后,她恐怕很难再像之前那样低调了。
刚回到别院,明辉弟子便匆匆来报:“柳上师,璇玉长老急讯!阁内刚截获一道密讯,似乎与您有关!”
柳轻轻接过一枚散发着急促波动的玉简,神识沉入。璇玉真人的声音带着凝重:
“柳长老,金光洞似不死心,暗中联络了‘血影楼’的人,恐对你不利!血影楼是大陆上最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不择手段,曾有刺杀金丹后期修士成功的记录!长老务必小心!此外,紫霄剑宗静尘真人,方才私下向我阁询问长老是否与一位名叫‘白墨’的剑修有关联。此事该如何回复,请长老示下。”
金光洞勾结血影楼?静尘真人打听白墨?
柳轻轻眼中寒光一闪。金光洞的纠缠,她可以不在意,但血影楼的杀手,却需谨慎对待。至于静尘真人打听白墨……
她沉吟片刻,对明辉道:“回复璇玉长老:一,多谢提醒,我会小心应对血影楼。二,关于白墨……可告知静尘真人,柳某确在寻一位故人,名为白墨,是一位出色的剑修,但详情不便透露。若紫霄剑宗有他的消息,柳某愿以合理代价交换。”
“是!”明辉迅速去传讯。
柳轻轻站在窗前,望着天穹城繁华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持续散发脉动的镇岳令。
风雨欲来。金光洞的阴招,血影楼的威胁,紫霄剑宗的探询,神秘老道的警示,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指向陨星山脉的召唤……以及,始终萦绕心头的,关于白墨与墟界的谜团。
这天穹城的万宝大会,似乎比她预想的,更加暗流汹涌。
但,那又如何?
她眼神恢复平静,深处却燃烧着更坚定的星火。既然避不开,那便迎上去。在追寻答案的路上,任何阻碍,皆可一剑斩之,一星耀之。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