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骨茬硌着背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墟力如同无形的硫酸，不断侵蚀着护体灵光与暴露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肺叶火烧般的刺痛。柳轻轻靠在巨大的兽骨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这片死寂的世界缓慢地吞噬。
她强迫自己忘却伤痛与虚弱，全神贯注于体内。
六尊星鼎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光芒暗淡。先前强行爆发、抵御偷袭几乎耗尽了它们储备的星力与地脉之气。此刻，在这墟力弥漫的万骨渊，外界的补充几近于无，六鼎只能依靠彼此间微弱的五行相生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循环，抵挡着外界墟力更深入的入侵。
那股侵入经脉的影傀墟力，如同狡猾的毒蛇，盘踞在几处要穴，不断释放着阴寒、死寂的能量，试图冻结她的法力，侵蚀她的生机。“星髓净秽丹”的药力与“离火鼎”、“青木鼎”的净化生机之力联手，正一点一点地消磨、逼退它们，但过程缓慢而痛苦。
柳轻轻知道，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寻找同伴，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些的容身之所。
她艰难地抬起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小瓶“万年石乳”。这是当初在收取某尊星鼎时获得的天地灵物，蕴含着精纯且温和的土、水双属性灵力，更有强大的疗伤固本之效。她小心地滴了三滴入口中。
温润醇厚的灵力化开，迅速渗入干涸的经脉，带来久旱逢甘霖般的舒泰。六鼎如同久困的游鱼得到活水，旋转速度稍稍加快，黯淡的光芒明亮了一丝。万年石乳的生机药力更是直扑那几处被墟力盘踞的穴位，配合离火与青木之力，发起了新一轮的围剿。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万骨渊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暗红天幕与缓慢蠕动的血管状纹路。柳轻轻无法精确计时，只能凭借自身状态恢复程度来判断。
大约调息了相当于外界两个时辰的时间，她终于感觉恢复了一两成法力，身体的剧痛减轻了大半，行动已无大碍。经脉中的墟力被逼退到角落，虽未根除，但已被暂时压制封印，只要不过度消耗或再次遭受重击，短期内不会爆发。
她缓缓站起身，再次打量这片令人绝望的天地。
脚下是厚厚的骨灰与碎骨混合物，踩上去松软而诡异。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骨海，形状各异的骸骨或堆积成山，或半埋土中，或倚靠成诡异的形状。许多骨骼巨大无比，有些像放大了千百倍的猛兽，有些则完全超越了柳轻轻的认知，呈现出扭曲、多节、或带着诡异骨刺与孔洞的形态，显然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生灵。空气死寂，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带着呜咽风声的阴冷气流，卷起地上的骨灰，形成一片片苍白的尘雾。
神识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全力延伸也不过百丈距离，且消耗飞快。视线也受阻，暗红的天光与弥漫的骨灰尘雾让能见度很低。
“必须确定方位，找到同伴，或者……至少弄清白墨可能的方向。”柳轻轻思忖。她再次取出那枚星辰感应符。符箓依旧温热，甚至比刚落地时更烫了一些，散发出微弱的、指向骨海深处某个方向的淡蓝色光晕。同时，静尘真人交给她的那截凌霄剑鞘也微微颤动，鞘身上的虚影剑纹，指向了与感应符大致相同，但略有些偏差的方位。
“两者都指向骨海深处……但略有不同。是目标本身位置有偏移，还是墟界空间扭曲导致的感应误差？”柳轻轻蹙眉。她更倾向于后者，墟界的空间规则很可能与现世不同。
她又尝试感应体内六鼎，尤其是新得的“人道龙气鼎”。在这片死寂绝地，龙气鼎几乎完全沉寂，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对同类地脉造物的感应，同样指向骨海深处，但与其他两者的指向角度偏差更大。
“看来，墟界的方位感不能以常理度之。或许需要找到参照物，或者等莫前辈恢复后，以他的空间造诣来辨别。”柳轻轻收好感应物，决定先选择一个方向探索，首要目标是寻找失散的同伴。
她选择了星辰感应符与剑鞘指向的中间方向。这样，无论偏向哪一边，都离目标不算太远。
行走在骨海之中，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体验。脚下是无数生灵的残骸，空气中充斥着它们消亡后残留的怨念、死气与墟力混合的污秽气息。偶尔能看见一些骸骨上闪烁着幽暗的磷火，或缠绕着丝丝缕缕如同活物的黑红色墟力流苏，这些地方柳轻轻都小心避开。
她将神识收缩到身周十丈范围，节省消耗，仅靠五感与六鼎对能量波动的本能感应来警戒。体内法力缓慢运转，保持在最低消耗状态，六鼎之力内敛，只维持着最基本的护体与净化。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凭自身气血循环估算），除了无边无际的骨头和越来越浓的压抑感，并未遇到任何活物，甚至连风都渐渐停了。死寂，成了唯一的主旋律。
然而，就在柳轻轻开始怀疑这片区域是否真的只有骸骨时，前方骨山的阴影中，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砂石摩擦的“沙沙”声。
她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声音来自左前方约三十丈外，一座由无数细小骨骼（似是某种虫类或小型妖兽）堆积而成的小丘之后。柳轻轻悄然靠近，借着一块巨大的肋骨化石作为掩体，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那骨丘后面，一片相对平坦的灰黑色地面上，赫然散落着十几具相对“新鲜”的骸骨！这些骸骨与周围那些古老风化的骨头不同，上面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暗红色血肉组织，骨骼上也泛着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似乎是某种被墟力侵蚀变异后的生物。从骨骼形态看，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但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扭曲。
此刻，在这些新鲜骸骨中间，正有七八只拳头大小、形似蜘蛛但通体灰白、长着八只猩红复眼的怪异虫子，正快速地爬行着。它们口器如同锋利的骨钳，正“咔嚓咔嚓”地啃噬着那些新鲜骸骨上残留的筋肉与骨髓，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强，大约只有炼气期，但却带着一股纯粹的、冰冷贪婪的墟力意味，显然是完全适应了墟界环境的原生或变异生物。
“噬骨虫？”柳轻轻心中一动，想起天机阁某本关于墟界的残破典籍中提及过这种低等墟界生物，以各种骸骨为食，尤其喜好新鲜或蕴含能量的骨骼，群体行动，虽个体弱小，但数量庞大时也能构成威胁。
她并不想惊动这些虫子，正打算悄悄绕开。
忽然，其中一只正在啃噬一具人形骸骨胸骨的噬骨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八只猩红的复眼齐刷刷地转向柳轻轻藏身的方向！它口器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霎时间，所有噬骨虫都停止了进食，齐刷刷地转头，猩红的复眼锁定了柳轻轻的位置！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冰冷而狂躁的杀意。
被发现了！
柳轻轻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刚才的窥探或许泄露了一丝生气，引起了这些对生命气息极度敏感的小东西的注意。
“沙沙沙沙——！”
七八只噬骨虫如同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柳轻轻藏身之处飞扑而来！它们八足划动，在骨灰地面上留下道道痕迹，口器开合，闪烁着寒光。
柳轻轻不想与这些麻烦的小东西纠缠，更怕战斗动静引来更可怕的存在。她身形一动，就要向后急退。
然而，就在她脚步刚动的瞬间，异变再生！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下苏醒、翻身！
那七八只扑来的噬骨虫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齐刷刷地停下，发出更加尖锐急促的嘶鸣，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钻进了旁边的骨丘缝隙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柳轻轻也是心中警铃大作，顾不上那些虫子，全力收敛气息，将身体紧紧贴在巨大的肋骨化石后面，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骨海更深处。
只见远处那片灰黑色的大地，如同水面般剧烈起伏、隆起！紧接着，一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完全由灰白色骨骼构成的“手掌”，轰然破开地面，伸了出来！
那手掌五指俱全，每一根指骨都粗如殿柱，长达十余丈，关节处缠绕着浓郁得几乎化为液体的黑红色墟力，掌心处更是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出恐怖吸力的暗红漩涡！仅仅是露出地面的一部分，就带着一股令柳轻轻神魂颤栗的恐怖威压，绝对超越了元婴期！
“这是……骨魔？还是某种被墟力完全侵蚀同化的上古巨兽残骸？！”柳轻轻心中骇然。这绝不是她现在能抗衡的存在，甚至被发现就是十死无生！
巨大骨掌伸出地面后，似乎茫然地在空中抓握了几下，搅动得周围空间都泛起涟漪，骨灰漫天。然后，它仿佛没有找到目标，又或者只是沉睡中的一次无意识动作，缓缓地、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感，重新缩回了地面之下。只留下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以及周围如同被犁过般翻腾破碎的骨海地面。
大地停止震颤，死寂重新笼罩。
柳轻轻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刚才若贸然与噬骨虫动手，或者退避的方向不对，很可能就直接撞到这恐怖存在的“手”里了！
“万骨渊……果然名副其实，危机四伏。”她心有余悸，更加谨慎。看来，这片骨海之下，不知埋藏着多少恐怖的存在，它们或许在沉睡，或许在等待，任何一点过大的动静或生命气息，都可能将其惊醒。
她不敢再沿着原来的直线前进，转而选择了一条迂回的、尽量避开那些巨大骸骨堆积区和地面有明显异样（如裂纹、凹陷、墟力异常汇聚）的路线。
又前行了约半个时辰，柳轻轻忽然脚步一顿。前方不远处，一具斜插在骨堆中的、相对完整的巨兽头骨眼眶内，似乎有微弱的反光？
她小心靠近，发现那反光来自头骨深处，似乎是一件器物。神识扫过，没有感知到明显的生命或危险气息。
犹豫了一下，柳轻轻决定探查。她操控一缕轻柔的法力，如同无形的手，探入头骨眼眶，将那件器物卷了出来。
落入手中的，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幽暗如墨的金属碎片。碎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入手冰冷沉重，更带着一股奇异的空间波动感。柳轻轻仔细辨认，心中一震。
这碎片上的纹路风格，与她在北溟星宫遗迹、以及天垣碎片上见过的某些上古星纹，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且浸染了浓郁的墟力气息，仿佛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劫难。
“这是……某种上古星宫或天垣造物的碎片？坠落在了墟界，被墟力侵蚀成了这样？”柳轻轻若有所思。或许，这碎片能提供一些关于墟界形成、或上古那场导致归墟的大劫的线索。
她将碎片小心收起，继续前行。
不久后，她又在一处断裂的、如同山峰般的巨大脊柱骨下方，发现了一片相对干净、墟力浓度稍低的区域。那里甚至生长着几簇极其低矮的、颜色暗紫、形态如同石笋的怪异植物。植物周围，散落着一些显然是人工雕琢过的碎石块，上面有模糊的刻画痕迹，似乎是某种简易的指引或警示标记，但岁月太过久远，难以辨认。
“有人来过这里？是以前探索墟界的先辈？还是……白墨、凌霄剑尊他们留下的？”柳轻轻精神一振，仔细探查这些痕迹。痕迹非常古老，至少也有数百年，甚至更久。但至少证明，这片绝地并非完全无人踏足。
她顺着碎石标记隐约指向的方向望去，那是两座如同门户般的、由巨大肋骨交叉形成的天然拱形结构，拱门后方，骨海的景象似乎有所不同，隐隐有更加深沉的能量波动传来。
星辰感应符与剑鞘的感应，似乎也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或许该去那里看看。”柳轻轻做出决定。
她稍作调息，将状态调整到目前能达到的最好，然后朝着那肋骨拱门的方向，谨慎而坚定地走去。
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骨海与暗红天光之下。
而在她未曾察觉的极高处，那暗红色的天幕“血管”纹路之中，一点极其隐晦的、仿佛眼睛般的暗红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去。
注视，无处不在。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