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幻蝶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舰桥内死寂的氛围。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机械地、下意识地涌向舷窗。
他们要看。
他们必须看。
看看这个被“归墟协议”标记为终点的,遥远得无法计数的过去,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舷窗之外,那片扭曲的、让人发疯的纯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
不是宇宙真空那种深邃。
不是夜空那种点缀着星辰的静谧。
而是一种粘稠的,混沌的,仿佛有生命的,活着的黑暗。
这里没有光。
一丁点的光都没有。
这里也没有物质。
看不到一颗星球,看不到一粒尘埃,甚至连一丝星云的光晕都找不到。
这里就像是宇宙还未诞生的那个原点。
一个“无”字,就是这里的全部。
“这……是什么地方?”
虎贲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面前发抖。
他见过最深的深渊,见过最恐怖的虚空。
但那些地方,至少还有“空间”的概念,有“上下左右”的区别。
可在这里,这些概念都不存在了。
未来号就像是被泡进了一罐浓稠的墨汁里,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尽头。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在星空里,哪怕再危险,你总能看到目标,看到敌人。
可在这里,你什么都看不到。
你的敌人,就是这片无处不在的黑暗本身。
“船……船停了?”一个修士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系统全部离线,能源核心处于最低维持状态。”
幻蝶的声音传来,她面前的光幕上,只有几个孤零零的红色警示符号在闪烁。
“我们……被困住了。”
这个结论,比之前面对巨锤时更让人绝望。
面对巨锤,至少你知道自己要死了。
而现在,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还是会活。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丢在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在一艘失去了动力的铁棺材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完了……”
“彻底完了……”
一个修士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他的崩溃,像会传染的瘟疫。
“我们回不去了……家没了……现在连船都没了……”
“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为什么!”
压抑的哭声,绝望的呢喃,开始在舰桥内蔓延。
虎贲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黑暗。
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所有的情绪,在看到这片“无”的瞬间,都被抽干了。
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
何其可笑。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林枫。
那个男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雕。
没有慌乱,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虎贲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咆哮,像个笑话。
是啊。
他早就知道了。
当一个人提前知道了结局,看到了这宇宙最残酷的真相后,他还能有什么情绪?
剩下的,大概也只有这种深入骨髓的死寂了。
“林枫。”
幻蝶的声音很轻,她走到林枫身边。
她能感觉到,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的死寂气息,正从林枫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状态。
一种……无限接近于窗外那片黑暗的状态。
她有些害怕。
她怕林枫会就此“融入”那片黑暗,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林枫没有回头。
他的意识,正沉浸在一个无人能理解的层面。
当未来号抵达这片原始虚空的瞬间,他意识海里的“墓志铭”石碑,彻底安静了下来。
之前那种沉重的,无时无刻不在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感。
就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
林枫也终于明白,这片粘稠的黑暗是什么了。
这就是“归墟”最原始,最纯粹的形态。
它就是“无”。
是宇宙诞生之前,万物存在之前,最根本的那个状态。
林枫,这个“墓志铭”的承载者,回到一切的源头。
让他看看,他所背负的诅咒,到底是什么。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为什么是现在?
林枫想不通。
他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神源力”,正在被这片环境压制。
他必须时刻分出心神,去维持体内的平衡。
这种感觉,很累。
“我没事。”
林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过身,看着一张张绝望的脸。
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这里,是是一切的起点。”
他的话,没人能听懂。
“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这句话,总算让一些人找回了一点神采。
“安全?”虎贲嗤笑一声,他指着窗外,“在这种鬼地方,你管这叫安全?”
“至少,那柄锤子不会再出现。”林枫平静地说道。
虎贲噎住了。
是啊。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幻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船动不了,我们也出不去,难道要永远被困在这里?”
“等。”
林枫只说了一个字。
“等?”虎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等什么?等死吗?”
“等一个变化。”
林枫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
“既然它带我们来这里,一定有它的目的。它不会让我们就这么困死。”
他虽然失去了对未来号的控制,但他能感觉到,这艘船并没有“死”。
它的核心正在和这片环境进行着某种缓慢的“同调”。
像是在……蓄能?或者说,在等待一个时机。
林枫的话,像是一剂效力微弱的镇定剂。
虽然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恐惧,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渺茫的“等下去”的理由。
舰桥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人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或靠着墙,或瘫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十年,还是一百年。
枯燥,死寂,绝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开始有人出现幻觉。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家乡,看到了亲人,然后发疯似的冲向舷窗,被同伴死死拉住。
开始有人精神崩溃。
他们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就连虎贲,这个最坚韧的汉子,也变得沉默寡言。
他整日整日地坐在控制台前,看着漆黑的屏幕发呆,像一头失去了草原的雄狮,只剩下满身的疲惫。
幻蝶在尽力安抚每一个人。
但她自己的精神,也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就在所有人的信念都即将被这片永恒的黑暗彻底磨灭时。
一个负责监控的修士,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舰桥内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惊得跳了起来,猛地冲向他所指的光幕。
那是未来号的深空探测光幕。
在抵达这里后,它就一直是一片漆黑。
可现在。
在那片代表着无尽黑暗的屏幕中央,一个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白点。
一个白点,出现了。
它就像是漆黑的幕布上,被针尖扎出的一个最微小的孔。
它很小,很暗淡。
但它,亮着。
在这片连光都不存在的,绝对的“无”之中。
它,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