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那艘神殿旗舰的炮口，像一只睁开的、没有瞳孔的毁灭之眼，其中汇聚的光芒，已经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某种令人神魂悸动的深紫色。
所有人都知道，当那紫色浓郁到极致，便是他们，连同那支被围困的天狼星域舰队，以及这片陨石带，一同从宇宙中被抹去的时刻。
“老大！”虎贲的嗓子已经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枫的背影，“下令吧！就算是死，也得在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对！船长！跟他们拼了！”
“我们不怕死！就怕这么窝囊地看着！”
幸存者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绝望催生出了疯狂的勇气。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家园化为火海，亲人不知所踪，死亡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脱。
林枫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主控光幕上，上面跳动着一串串常人根本无法看懂的数据流。
“拼？”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用什么拼？用未来号去撞吗？还是用我们这几十号人的命去填？”
他抬手在光幕上划过，一副简洁的对比图弹出。
左边是未来号的舰体结构和能量储备，一个孤零零的绿色模型。右边，是密密麻麻上百个代表敌舰的红色光点，以及那个大到不成比例的神殿旗舰模型。
“敌方旗舰主炮能量反应，已经超过我们数据库中记载的任何一种常规武器。初步推算，其威力足以在零点三秒内汽化一颗小型行星。”
“包围圈内的敌方战舰共计一百一十七艘，每一艘的护盾强度，都超过我们天狼星域现役主力的三倍以上。”
“我们冲出去，在进入有效射程之前，会在一点七秒内被至少四十艘战舰同时锁定。护盾将在零点五秒内崩溃，舰体将在接下来的零点八秒内彻底解体。”
林枫每说一句，光幕上的数据就冰冷地闪烁一下。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将他们刚刚燃起的血勇之气，砸得粉碎。
舰桥内，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那……那就等死吗？”虎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炎虎族汉子，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深刻的无力。
“不。”林枫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我们不做英雄，我们要做幽灵。”
他重新坐回舰长王座，双手搭在扶手上。
“未来号，是我见过的最会骗人的船。”
虎贲和幻蝶都愣住了，不明白林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虎贲，幻蝶，你们两个过来。”林枫招了招手，“其他人，回到自己的岗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有任何能量波动。”
众人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林枫的绝对信任，立刻散开，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舷窗外的战场。
虎贲和幻蝶快步走到王座旁。
“老大，你要干什么？”
“赌一把。”林枫的十指在扶手的控制界面上飞快地舞动，快到只剩下一片残影，“赌神殿那位指挥官，足够谨慎，也足够怕死。”
“未来号的幽灵模式，不仅仅是隐形。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能模拟出几乎任何一种能量波动，只要数据库里有记录。”林枫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而启留下的数据库里，恰好有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随着他的操作，未来号舰体深处，某种核心系统被悄然激活。
一股并非源自林枫，而是源自战舰本身的庞大信息流，开始向着遥远的、与战场完全相反的几个坐标点，无声地投射出去。
就在神殿旗舰主炮的紫色光芒即将达到临界点的瞬间！
异变陡生！
“滴滴滴滴——！！！”
神殿旗舰的舰桥内，响起了刺耳到极点的警报声！
“警报！检测到超大规模空间跃迁反应！”
“坐标方位，阿尔法7区、贝塔3区、伽马9区……同时出现！”
“信号强度分析……天啊！是……是至少三支整编军团级别的舰队正在抵达！”
“不可能！我们的情报网没有任何预警！这片星域哪来这么多舰队！”
神殿指挥官是一个穿着银色甲胄，面容隐藏在头盔下的高大人影。他猛地从指挥座上站起，看着雷达屏幕上那突然冒出的、代表着庞大舰队的三个巨大红色区域，头盔下的电子眼剧烈闪烁。
这太反常了！
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最关键的是，其中一股能量信号的特征码，让他感到一阵心悸。那是……“审判庭”直属的裁决舰队才会使用的跃迁模式！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收割”计划有变？是其他派系来抢功，还是……上面派来监视的？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谨慎，压倒了杀戮的欲望。
“主炮……攻击中止！能量待机！”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命令。
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紫光，硬生生停滞在了炮口，光芒虽然依旧耀眼，却不再增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而就在这短短几秒的迟滞中，被围困的天狼星域残存舰队，抓住了这万分之一的生机！
“所有舰船！把你们最后一点能量，全都给老子轰出去！”舰队指挥官的咆哮，在公共频道里响起。
十几艘伤痕累累的战舰，在这一刻，爆发出了生命最后的光辉。他们将所有能源都灌注进了炮管，打出了不成阵型，却异常决绝的一轮齐射。
神殿的包围圈，因为旗舰的命令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和混乱，护盾链接出现了一丝缝隙。
这轮垂死的反击，竟然奇迹般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冲出去！！”
几艘驱逐舰毫不犹豫地撞向那个缺口，用自己的舰体作为盾牌，为后面的主力舰开辟道路。
未来号的舰桥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成功了！老大！我们成功了！”虎贲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我靠，还能这么玩儿？”一个年轻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幻蝶看着林枫的侧脸，美眸中异彩连连。这个男人，总能在最绝望的境地，创造出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然而，林枫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
“老大，怎么了？”虎贲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这个指挥官，太谨慎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是在怕我们模拟出来的援军。”林枫死死盯着星图，“他在怕别的东西。他只是在找一个台阶下，一个中止攻击的理由。”
话音未落，神殿旗舰的公共频道里，传来了那个指挥官冰冷而愤怒的声音。
“愚蠢的虫子！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全舰队听令，无差别开火！将这片陨石带，连同那些突然出现的‘客人’，给我一起从宇宙里抹掉！”
他反应过来了！
无论是真是假，先把眼前的一切都摧毁，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未来号舰桥内的欢呼声，再次被死寂取代。
所有人的心，沉入了谷底。
完了。
骗局被识破了。
神殿旗舰的炮口，紫光再度暴涨，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可阻挡！
就在这时。
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降临了。
不是威压，不是杀气，也不是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寂静”。
整个战场，所有正在开火的炮口，所有爆炸的光焰，所有飞速移动的战舰……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空间也变得粘稠。
唯一还在流动的，是所有人心中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恐惧。
神殿旗舰那狂暴的主炮紫光，就像被一块无形的海绵吸走了一样，迅速黯淡，最后彻底熄灭。
所有人都呆住了。
林枫猛地抬起头，他感受到了！是那种感觉！与他在“墓志铭”中看到的，宇宙归于虚无时的感觉，同出一源！
他看向神殿旗舰的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里，开始扭曲。
不是空间跃迁的波动，而像是……一张平整的画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捅破了一个洞。
一个斑驳的、布满了铁锈的巨大锤头，从那个“洞”里，缓缓地、无声地探了出来。
它太大了。
大到神殿那艘堪比小型月球的旗舰，在它面前，都像个不起眼的玩具。
锤头上，布满了古老的、不知意义的刻痕，锈迹斑驳，仿佛在时间长河里浸泡了亿万年。
它就那么静静地横亘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能量，却让整个星域的光线都为之黯淡。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锤。
横压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