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意义。
或者说，时间正在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向后奔流。
未来号的舰桥内，死寂一片。
只有那台计时器屏幕上，疯狂倒退的数字，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从星历七千多年，到归零，再到负数。
负数越来越大，大到变成了一片无法看清的红色残影。
这种感觉，比死亡更让人恐惧。
死亡，至少是一个终点。
而现在，他们正在被强行拖拽向一个未知的起点。
“呕……”
一个修士再也承受不住，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他的神魂，他的认知，正在被这种时间的错位感撕扯。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很快，呕吐声和压抑的呻吟声在舰桥内此起彼伏。
虎贲的状态最差。
他没有吐。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扭曲、折叠的纯白。
那里，曾是他的家。
天狼星域。
现在，什么都没了。
被一块橡皮，擦掉了。
“然后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回到过去……然后呢？”
他没有看林枫，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艘该死的船。
没有人能回答他。
幻蝶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
她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安抚那些快要崩溃的船员，但收效甚微。
在这种源自时间法则本身的伟力面前，她的安抚，就像是海啸面前的一捧细沙。
她自己的神魂，也同样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林枫。”
幻蝶看向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的那个背影。
从刚才开始，林枫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没有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像。
可幻蝶却能感觉到，一股比绝望更深沉的死寂，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知道些什么。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虎贲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朝着林枫咆哮。
“那块锤子是什么鬼东西？现在这艘破船又要带我们去哪里？！”
“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他的吼声，回荡在寂静的舰桥内，也吼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和迷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枫身上。
他们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是坏的答案，也比这种未知的折磨要好。
林枫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是一种见过了宇宙生灭，见过了万物归于虚无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沧桑和疲惫。
“那柄锤子，可以讲是某个强者意志得显现。也可以讲是‘归墟’。”
林枫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它的出现，意味着那片星域，被强者得‘规则’清除。”
“天狼星域，神殿舰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被波及的……尘埃。”
归墟……
现在，他们亲眼见证了它的恐怖。
“清除？波及？”
虎贲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说得真他妈轻松啊！”
“亿万万的生灵，百亿年的文明，在你嘴里，就只是被顺手清理的尘埃？”
他一步步走向林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我不管那是什么狗屁规则！我只知道，我们的家没了！亲人！朋友！都没了！”
“而你，林枫！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林枫的眼睛，“从你得到那个什么‘墓志铭’开始，你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林枫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是的，他知道。
虽然他不知道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降临，但他确实早就从“墓志铭”中，窥见了这个绝望的结局。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虎贲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把我们当傻子耍吗？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亏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尊重你！”
“说了，又能怎样？”
林枫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然后呢？”
“大家一起绝望，一起等死？”
“那样，我们连骸骨之海都走不出来。”
虎贲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林枫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是啊。
说了，又能怎样？
改变不了任何事。
只会让所有人的信念，在踏上归途之前，就彻底崩塌。
林枫不是在耍他们。
他只是一个人，背负了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真相，给了他们一个回家的“希望”。
尽管那份希望，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那现在呢？”
虎贲放下了拳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沙哑，“这艘船，要带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
林枫摇了摇头，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
“未来号的控制权，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接管它的，是‘墓志铭’和‘归墟石碑’本身。”
“它们遵循着某个我无法理解的规则，即使我的神源力本身也只能感应到一点。”
未来号，是他们最后的方舟。
而现在，连他也失去了对这艘船的控制。
他们成了一叶在时间长河里随波逐流的孤舟，连方向盘都没有。
“那我们……我们要做什么？”一个修士颤声问道。
“活下去。”
林枫的回答很简单，也很沉重。
“不管它要带我们去哪里，不管我们将要面对什么。”
“活下去。”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也必须做到的事。”
活下去。
这三个字，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艰难。
舰桥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没有人再嘶吼，没有人再抱怨。
巨大的悲伤和迷茫，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那一直疯狂倒退的时间数字，速度开始变慢了。
从一片模糊的残影，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滴——”
一声轻响。
数字停止了跳动。
战舰，停止了。
“到了……”
幻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涌到了舷窗边。
他们想看看，这个被“归墟协议”标记为最终道标的，十亿年前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
舷窗之外，那片扭曲的纯白，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
黑暗。
但不是宇宙真空那种深邃的，点缀着星辰的黑暗。
而是一种……粘稠的，混沌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
这里没有光。
一丁点的光都没有。
也没有物质。
看不到一颗星球，看不到一粒尘埃。
这里就像是宇宙诞生之前的“无”，一片最原始，最纯粹的虚空。
“这是……什么地方？”虎贲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这片黑暗面前战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