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萧烬离开后，沈清微在石桌旁站了很久。夜露打湿了她的肩膀，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与虎谋皮的盟约已经结下，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静。
她转身回到书房，将那瓶萧烬留下的瓷瓶，和他给的那枚黑龙卫令牌，一同放进了一个上了锁的暗格里。这两样东西，一个代表着她尚未探明的过去，一个捆绑着她无法预知的未来。
她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静坐。林若雪那怨毒的尖叫和母亲躲闪的眼神，像两根刺，扎在她的心头。身世的谜团，她必须解开，但不是现在。
当务之急，是北境的兄长，是摇摇欲坠的将军府。
接下来的几天，将军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沈毅每日正常上朝，下朝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北境的地图一看就是几个时辰。沈夫人则称病不出，卧床休养，但沈清微去看望她时，发现她总是看着自己出神，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挣扎。
这种平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第五天傍晚，这份压抑才被打破。
一匹快马在将军府门前停下，风尘仆仆的沈玄，带着一身的煞气和疲惫，回来了。
他不仅带回了失踪的裨将张诚，还带回了十几车被截获的军粮，以及叛将李鬼的人头。
晚膳时，一家人终于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
沈毅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多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他难得地拿出了一坛陈年老酒，亲自给儿子满上。
“好样的！不愧是我沈毅的儿子！”沈毅拍着沈玄的肩膀，声音洪亮。
沈玄一口饮尽杯中酒，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父亲，这次多亏了王爷的人。那支黑龙卫，简直是神兵天降，孩儿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锐的部队。”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矿洞里的死战，和黑龙卫出现时那摧枯拉朽般的场面。
沈清微安静地听着，默默给兄长夹菜。她知道，兄长口中的“王爷的人”，就是萧烬。这份人情，欠得更深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烈，但沈清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母亲的话很少，只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眼神却不敢和她对视。父亲在高兴之余，总会不经意地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母亲，眼神复杂。
林若雪的话，就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心里。
饭后，沈清微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知道，北境的危机暂时解除，接下来就是朝堂上的交锋。父亲手握铁证，足以洗刷冤屈，并给皇后致命一击。
但她也明白，皇后不会坐以待毙。扳倒了一个李鬼，她还有无数的棋子。而自己和萧烬的联盟，也到了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正思索着，挽月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小姐，王府的人送来的。”
沈清微展开纸条，上面是萧烬那熟悉的字迹，简单明了：“城南，闻香茶楼，天字号房。”
这是他们联盟后的第一次正式接头。
沈清微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服，带上帷帽，在挽月的陪同下，从侧门悄悄离开了将军府。
闻香茶楼是京城一处颇为雅致的所在，来往的多是文人墨客。
沈清微被伙计引上二楼的天字号房，推开门，萧烬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他今日没有坐轮椅，而是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窗外的夕阳余晖照在他身上，让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柔和了些许，但眼底的深邃和清冷，却丝毫未减。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王爷的腿，大好了？”沈清微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托你的福。”萧烬终于抬起眼，看向她，“本王今日找你来，是想让你看些东西。”
他拍了拍手，门外候着的侍卫立刻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账册。
“这是从户部侍郎周显府上的密室里抄出来的。”萧烬的声音很平淡，“他在狱中为了活命，吐露了不少秘密。”
沈清微的眼神凝重起来。周显是太子的心腹，也是皇后的钱袋子，他的账本里，必然藏着惊天的秘密。
“王爷想让我找什么？”
“找所有和皇后有关的资金往来，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本王的人查了三天，账目太繁杂，很多都是用的代号。你是聪明人，或许能看出些不同的东西。”
沈清微没有推辞。她站起身，走到木箱前，拿起一本账册，仔细翻阅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房间里点起了灯。
一本又一本的账册被翻过，上面的流水账目惊人，每一笔都指向朝中大员，牵扯出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这些，都是扳倒太子和皇后的有力证据。
但沈清微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直到她翻开一本看起来最陈旧，用特殊皮面包裹的加密账册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本账册的记录方式很奇特，用的是一种罕见的密码。但对于两世为人的沈清微来说，这种前朝皇室专用的加密法，她恰好识得。
她的指尖划过一页，目光停留在一笔数额巨大，日期也极为久远的支出记录上。
“宣和七年，秋，九月初三……银，十万两……收款方……莺杀。”
沈清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宣和七年，九月初三。
这个日期，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萧烬登上皇位后，曾为他死去的母亲德妃平反。她记得卷宗上写着，德妃娘娘，正是暴毙于宣和七年九月初四的清晨。
而这笔款项的支付日期，恰好是德妃死亡的前一天。
“莺杀……”萧烬也看到了那个条目，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充满了压抑的杀气，“是他们。”
他追查了十几年，那个毒杀他母亲的神秘杀手组织，代号正是“莺杀”。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多年的迷雾。
原来，当年下令毒杀德妃的，真的是皇后。
沈清微和萧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从这一刻起，他们的联盟，不再仅仅是政治交易，而是掺杂了共同的，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账册上显示，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京城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沈清微迅速冷静下来，指着账册末尾一个不起眼的标注说道。
“回春堂？”萧烬皱起了眉，这家药铺在京城开了几十年，名声一直很好，是家普通的老字号药铺。
“越是普通，越不容易引人注意。”沈清微的眼神变得锐利，“那里，很可能就是‘莺杀’在京城的联络点，甚至是一个据点。”
“本王立刻派人去查。”萧烬眼中杀机毕现。
“不行。”沈清微立刻阻止了他，“‘莺杀’行事诡秘，能潜伏多年不被发现，必然极其警觉。我们的人一旦靠近，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立刻切断所有线索。”
“那你说怎么办？”萧烬看向她。
沈清微沉思片刻，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这件事，或许有个人能帮忙。”
第二天，沈清微以“为母亲寻访名医”为由，将白术请到了将军府。
在她的书房里，她将“回春堂”和“莺杀”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怀疑，简要地告诉了白术。
白术听完，俊朗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需要我去探一探那家药铺的底细。”
“你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沈清微有些担心。
白术笑了笑，笑容温和却自信：“放心。对于一个大夫来说，天底下没有比药铺更安全的地方了。同行之间，以‘交流医术’为名拜访，再正常不过。”
当天下午，白术便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提着药箱，走进了位于城西的回春堂。
药铺的掌柜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见到白术，十分客气地将他迎了进去。
白术以请教一味稀有药材的炮制方法为由，和掌柜攀谈起来。
他表面上在专心讨论医理，但敏锐的感官早已将整个药铺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他发现，这家药铺的药材虽然齐全，但后堂打理药材的伙计，个个太阳穴高鼓，步伐稳健，分明是练家子。
最重要的是，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一种名为“七里迷”的香料，本身无毒，但最大的作用，是能掩盖绝大多数毒物的气味和痕迹。这种香料极其罕见，通常只有那些常年与剧毒打交道的人，才会用它来熏染衣物和信纸。
白术心中有了数。他在药铺里盘桓了近一个时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最后借口有事，起身告辞。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掌柜正快步走向后院，手里拿着一叠信件，神色紧张地丢进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盆里。
白术的心猛地一跳。
他装作不经意地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袖袍扫过旁边的一个药柜。一阵轻微的混乱后，他站稳身子，连声道歉，然后迅速离开了回春堂。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个无人的巷子，白术才缓缓摊开手心。
在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被烧掉了一半的信纸残片。
那是他刚才趁乱，用巧劲从火盆边上粘出来的。
残片很小，上面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字，因为墨迹很重，还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