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雪凄厉的尖叫声仿佛还在屋梁上盘旋，余音刺耳。
院子里，那两个仆妇动作麻利地将已经昏死过去的林若雪母女拖走，就像拖走两袋无用的垃圾。血腥味和闹剧留下的狼藉，很快有下人过来低头收拾，冲洗地面。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书房内，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毅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有些佝偻，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句“你根本就不是沈家的女儿”，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扎进了这位铁血将军的心里。他愤怒，更有一种被未知笼罩的惶恐。
白术先生早已识趣地带着人退下。
沈清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父亲复杂的眼神，下人们小心翼翼的呼吸声，都离她很远。她的脑海里，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她不是沈家的女儿？
怎么可能。
她有前世的记忆，有和父亲、母亲、兄长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那些关爱，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林若雪那怨毒又笃定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还有母亲的反应。
刚才，就在林若雪喊出那句话的瞬间，原本在床上“沉睡”的母亲，身体微不可察地剧烈一颤。虽然她依旧闭着眼，但那细微的动静，没有逃过沈清微的眼睛。
“父亲。”沈清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我累了。”
她没有去看父亲的表情，也没有试图去辩解什么。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觉得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沈毅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中一痛。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却又僵住了。最终，他只是沉声说道：“回房去吧，好好休息。府里的事，有为父在。”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带着几分逃离的仓促。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也需要去看看自己的妻子。
沈清微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走向了母亲的卧房。
挽月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小姐……”
“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许进来。”沈清微吩咐道。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脸色比纸还要白，双眼失神地望着帐顶。看到沈清微进来，她的身体猛地一缩，眼神躲闪，不敢与女儿对视。
这个反应，让沈清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母亲。”沈清微走到床边，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夫人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摇头，抓着被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您看着我。”沈清微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您当年，在和谁通信？”
她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越是这样平静，越让沈夫人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没有……没有别人……”沈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微微，娘只有你和你哥哥两个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能不信娘？”
沈清微看着母亲痛苦的神情，心里也像被刀割一样。她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母亲更加崩溃。或许，这件事的背后，另有隐情。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件事暂时压在心底。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好，我不问了。”她替母亲拭去眼泪，放缓了声音，“您好好休息，身体要紧。外面的事情，都解决了。”
安抚好母亲，沈清微从卧房里退了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她对挽月吩咐道：“去打盆水来，另外，备些吃的，送到我书房。”
从清晨到现在，她滴水未进，此刻只觉得腹中空空，头脑也有些发昏。无论发生什么，身体不能垮。
夜色渐深。
沈清微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和一碗白粥。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若雪的话，是一个必须解开的谜，但不是现在。现在，将军府还处在巨大的危机之中。父亲在朝堂上请罪，只是权宜之计。兄长远在北境，虽然有萧烬的地图和令牌，但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她必须集中所有心力，应对皇后的下一步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挽月警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谁？”
没有回答。
沈清微眼神一凛，放下手中的碗筷。她示意挽月不必紧张，然后起身，亲自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院中的桂树下，站着一个修长的黑影。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玄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仿佛已经来了很久。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肩上，勾勒出一种孤高清冷的轮廓。
“摄政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沈清微的声音很冷。
萧烬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玩味的笑意，一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天上的寒星，也倒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本王以为，你会哭。”萧烬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清微关上房门，将挽月隔绝在外。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让王爷失望了，我没有那么多眼泪可流。”
萧烬缓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个时辰前，本王收到北境的消息。”
沈清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兄长，找到了军粮。”萧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也找到了李鬼。他中了埋伏，差点死了。”
沈清微的心猛地揪紧，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结果呢？”
“本王的人救了他。”萧烬淡淡道，“李鬼被生擒，那十万石军粮，安然无恙。你那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成了。”
沈清微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喉间一片冰凉。
“多谢王爷。”她知道，这句感谢的分量有多重。
“不必谢。”萧烬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本王只是好奇，沈大小姐算无遗策，可曾算到，自己会听到那么有趣的‘秘密’？”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她刚刚压下去的伤口。
沈清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得像冰：“王爷的眼线，真是无处不在。连我将军府的后宅秘闻，也逃不过您的耳朵。”
“这并非秘闻。”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以为，你那位表妹为何会知道这件事？又是谁，在她被禁足的院子里，‘恰好’告诉了她这件事？”
沈清微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皇后。”萧烬替她说了答案，“这是她准备的后手。就算扳不倒你母亲，也要用这个流言，毁了你的心神，让整个将军府，从内部开始崩塌。”
他看着沈清微瞬间变得煞白的脸，继续说道：“你的身世，对本王而言，并不重要。无论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沈清微。是那个敢在金殿上拒婚，敢算计太子，敢与本王做交易的沈清微。”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敌人，和本王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沈清微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萧烬说的是对的。纠结于身世，只会让她乱了方寸，正中皇后的下怀。
“王爷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她重新冷静下来。
“当然不是。”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没有署名，火漆印却是一个奇特的徽记，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
“这是从李鬼身上搜出来的密信。他本来要将此信送回京城，交给他的上线。”
沈清微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汇报了引诱沈玄入瓮的计划已经成功，只等收网。落款处，是一个代号——“影子”。
“影子？”沈清微皱起了眉，这个代号，她前世也曾听说过，是潜伏在京城最深的一张情报网的头目，神秘莫测，无人知其真身。
“李鬼只是‘影子’手里的一颗棋子。扳倒一个李鬼，他随时可以启用另一颗。”萧烬看着她，“你以为，劫军粮，构陷将军府，就是皇后的全部计划吗？不，这只是开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私语：“当年，我母妃德妃，在宫中暴毙，对外宣称是恶疾。但我知道，她是被人毒死的。而下毒的人，就是皇后。”
沈清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萧烬。这是皇室最大的秘辛之一，他竟然就这么告诉了自己。
“皇后当年，联合了宫内外的数个势力，才做得天衣无缝。而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查。每当查到关键线索，线索就会中断，相关的人也会离奇死去。”萧烬的眼中，是化不开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切。这只手，就是‘影子’。”
他看着沈清微，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清微，本王帮你保住了沈家这一次。现在，轮到你了。”
“你想我做什么？”沈清微问。
“本王要你，帮我把这个‘影子’，从黑暗里揪出来。”萧烬的目光灼灼，“你心思缜密，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而本王，可以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力量和情报。”
“我们，结成真正的盟友。”
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提议。
沈清微看着桌上那封来自“影子”的信，又想起了母亲躲闪的眼神和林若雪恶毒的话语。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或许，她身世的秘密，与萧烬母妃当年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被尘封的往事背后，藏着一个共同的真相。
想要解开自己的谜团，就必须先揭开更大的谜局。
“好。”
沈清微站起身，伸出手。
“我答应你。”
萧烬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一怔，随即，他也站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也很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女子的坚定力量。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一个染着血海深仇的盟约，在无声的夜色中，正式缔结。
萧烬松开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清微叫住了他。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去：“你救我兄长一命，我还你一个人情。这是解药，你府上那位‘病人’，应该用得上。”
萧烬看着那个瓷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常年以腿疾示人，正是用一种慢性毒药来维持病态，这件事，除了他最亲信的人，无人知晓。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接过了瓷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多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微站在院中，直到身上沾满了寒露，才缓缓转身回到书房。
她将那封来自“影子”的信，凑到烛火上，静静地看着它化为灰烬。
身世的迷雾，家族的危机，朝堂的暗流，还有与虎谋皮的盟约……所有的线索，都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这张网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