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带着二十名亲卫,换上常服,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京城。将军府那扇沉重的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隔绝了府内的灯火,也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们此行的成败之上。
书房里,沈毅看着地图上雁门关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烛火跳动,将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显眼。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此刻脸上满是身为父亲的担忧。
“父亲,兄长他经验丰富,又有王爷给的地图,不会有事的。”沈清微为他重新沏了一杯热茶,轻声安慰。
沈毅接过茶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1,他叹了口气:“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玄儿的能力我信得过,可这一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皇后既然设下了这个局,就绝不会轻易让我们翻盘。”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女儿沉静的脸上,眼神复杂:“微微,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为父戎马半生,自认见惯了风浪,却不曾想,这京城的浑水,比北境的流沙还要凶险。反倒是你,撑起了这片天。”
“我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沈清微摇了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您明日上朝之事。姿态一定要做足,让皇上和满朝文武都看到您的‘委屈’和‘无奈’。”
父女二人又商议了些明日朝堂应对的细节,直到后半夜,沈毅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回房休息。
沈清微却没有立刻休息。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挽月早已在门口等着。
“小姐,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挽月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纸包,正是之前林若雪收买厨房下人时用的那一包。
沈清微接过来,打开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异香传来。她眼神一冷,将纸包递还给挽月:“处理掉。另外,让白术先生明日午后过来一趟,就说我母亲身体不适,请他来瞧瞧。”
“是,小姐。”挽月领命退下。
沈清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兄长走后,将军府内部这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棋子,也该处理了。林若雪被禁足多日,性子早已扭曲,她不会甘心就此沉寂。
果不其然,第二日天不亮,沈毅就面带愁容地上了早朝。而将军府的后院,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林若雪被禁足的院落里,她焦躁地来回踱步,一张俏脸因嫉妒和怨恨而显得有些狰狞。她知道沈玄连夜出京了,也知道将军府肯定出了大事。这是她的机会,她最后的机会。
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从门外经过,林若雪立刻叫住了她,塞过去一支金簪:“去厨房帮我传个话给刘家的,就说我母亲病了,让她在夫人的安神汤里加点‘好东西’,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她的。”
那婆子得了好处,连连点头,快步去了。
林若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她要让将军府彻底乱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沈清微的“无能”,最好能让沈母一病不起,她才有机会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挽月的监视之下。那洒扫婆子前脚刚走,挽月后脚就将消息传给了沈清微。
沈清微正在母亲房里说话,听完挽月的耳语,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她看向自己的母亲,沈夫人正拿着一件婴儿的小衣服出神。
“母亲,您在看什么?”
沈夫人被女儿的声音唤回神,她笑了笑,将手里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小衣服叠好:“没什么,看到玄儿和你都长大了,能为你父亲分忧了,心里高兴。就是想起你们小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沈清微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母亲,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她将林若雪的计谋和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沈夫人听完,脸色先是震惊,随即转为盛怒:“这个孽障!我待她母亲如亲姐妹,她竟敢如此恶毒!”
“所以,我们不能再容她了。”沈清微的眼神很平静,“舅母已经被她带坏了心,再留下去,只会是祸害。我们必须一次性,让父亲彻底对她们死心。”
沈夫人看着女儿冷静的面容,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她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好,母亲听你的。我倒要看看,她们母女俩的心,到底有多黑。”
午后,厨房的小丫鬟刘氏端着一盅安神汤送到了夫人房里。她低着头,手微微发抖,不敢看任何人。
沈夫人像往常一样,接过汤盅,当着丫鬟的面,慢慢喝了下去。
刘氏看着她喝完,如蒙大赦,立刻端着空盅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去向林若雪报信。
不到半个时辰,沈夫人的院子里就传出丫鬟惊慌的尖叫声。
“不好了!夫人晕倒了!”
整个将军府瞬间大乱。下人们奔走相告,沈清微“花容失色”地从自己院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快去请大夫!快!”
一时间,几位京中有名的郎中被接二连三地请进了将军府。他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摇头叹息着出来,都说夫人脉象紊乱,是中了奇毒,但具体是什么毒,却谁也说不清楚。
将军府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
林若雪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到消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立刻找到自己的母亲,也就是沈清微的舅母,两人商量一番后,觉得时机已到。
此时,沈清微正守在母亲床边,急得“六神无主”,而刚下朝回府的沈毅,更是脸色铁青,在房中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林若雪和她母亲哭着冲了进来。
“姨父!您要为姨母做主啊!”林若雪“噗通”一声跪倒在沈毅面前,声泪俱下。
沈毅正在气头上,皱眉喝道:“哭什么!你姨母还没死!”
“姨父,姨母她……她是被奸人所害啊!”林若雪指着一旁的沈清微,满眼怨毒,“就是她!是沈清微!她嫉妒姨母更疼爱我,又嫌弃姨母碍事,所以才下毒害人!”
沈清微的舅母也跟着哭诉:“是啊姐夫,清微这孩子最近性情大变,手段狠辣,我们亲眼看见她和厨房的丫鬟鬼鬼祟祟,一定是她!”
沈毅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看沈清微,而是盯着林若雪:“你胡说什么!有何证据?”
“我们有人证!”林若雪立刻回头,对着门外喊道,“刘儿,你进来!”
厨房那个叫刘儿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跪下磕头:“将军饶命!是……是大小姐逼奴婢的!是她让奴婢在夫人的安神汤里下毒,说事成之后会送奴婢出府,给一大笔钱!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求将军饶命啊!”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就是大小姐给奴婢的毒药!”
人证物证俱在,矛头直指沈清微。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被吓傻了的沈清微,此刻却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的慌乱和悲伤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演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林若雪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表妹这出戏,唱得真是不错。只可惜,人证是你买通的,物证是你伪造的,连这满屋子的郎中,都是我请来配合演戏的。”
沈清微说完,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房门被推开,一身青衫的白术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仆妇。
“白术先生?”沈毅愣了一下。
白术对着沈毅行了一礼,然后径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沈夫人,笑道:“沈夫人只是喝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睡得沉了些,并无大碍。”
他又拿起桌上刘氏呈上来的那个“毒药”纸包,打开闻了闻,随即摇头:“这只是些普通的杏仁粉,吃多了会腹胀,却并非毒药。”
林若雪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不!不可能!你胡说!”
白术没有理她,而是走到那个叫刘儿的丫鬟面前,突然出手,在那丫鬟的腰间一摸,便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和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
“这荷包里是五十两的银票,想来是你的封口费吧?”白术将荷包丢在地上,又打开那包药粉,“而这个,才是真正的毒药。此物名为‘幻梦散’,是一种南疆的慢性毒,少量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产生幻觉,长期服用,则会神智错乱,形同痴傻。林小姐,你好狠的心啊。”
那丫鬟见事情败露,吓得魂飞魄散,当即瘫软在地,把所有事情都招了。是林若雪指使她下毒,也是林若雪让她栽赃大小姐。
真相大白。
沈毅的身体气得发抖,他指着林若雪和自己的小姨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向疼爱的外甥女和敬重的小姨子,心肠竟然恶毒到这种地步。
“带下去。”沈清微淡淡地开口。
两个仆妇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了瘫软如泥的林若雪母女。
“不!姨父!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林若雪的母亲哭喊着求饶。
沈毅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他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送去城外家庙,没有我的命令,终生不得返京。”
这是最严厉的惩罚,意味着她们的余生将在青灯古佛下度过,与死无异。
林若雪的母亲一听,当场昏死过去。而林若雪,在被拖到门口时,知道一切都完了。她疯狂地挣扎起来,回头死死地盯着沈清微,发出了怨毒至极的尖叫。
“沈清微,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根本就不是沈家的女儿!你不配!你不信就去问问你娘,她当年生你的时候,究竟在和谁偷偷通信!”
尖叫声回荡在院子里,凄厉刺耳。
正准备起身的沈毅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而沈清微,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怔怔地站在原地。林若雪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插进了她的心里,在那个最隐秘的角落,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