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山的那个夜晚，像一道血色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大夏王朝的骨血之中。那一声凄厉的“太子谋逆”，仿佛一道通天的惊雷，将京城上空笼罩的虚假平和劈得粉碎。
雷霆震怒，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血腥清洗。
夜还未尽，天牢最深处的“玄字号”监牢便迎来了它建成以来的第一位主人。曾经高高在上的储君萧承，此刻被扯下了那一身刺目的五爪金龙内袍，浑身狼狈地被禁军拖拽着，如同拖着一条死狗。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伪善与阴鸷，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被抽空了灵魂的茫然。他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黎明时分，一道圣旨被送入了皇后的凤仪宫。那并非斥责，也非废后，只有三个字，平静得令人发指——“赐白绫”。
宫门紧闭，无人知晓那座华美的宫殿内发生了什么。人们只知道，当宫门再次开启时，凤仪宫内外所有的宫人都换了一批，而那条三尺白绫，带走了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人，以及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派系。
接下来数日，京城的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一夜之间被贴上了封条，哭喊声与求饶声从那些高门大院内传出，却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噬。户部、兵部、礼部……凡是与太子党羽有所牵连的官员，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七品小吏，无一幸免，尽数被拿下，连根拔起。
杀伐之果决，手段之酷烈，让整座京城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天，变了。
皇帝病了。
自盘龙山那一口心血喷出之后，这位曾经威严的君主便再也没有站起来。他躺在龙床之上，双目浑浊地望着帐顶，偶尔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呓语。太医院的御医们跪在殿外，战战兢兢，却无一人敢说有回天之术。
君王的倒下，意味着权力的真空。
摄政王萧烬，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所有朝政。他不再需要那把轮椅作为掩饰，只是静静地站在朝堂之上，那孤高而冷冽的身影，便足以让百官噤若寒蝉。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胜利来得如此之快，也如此彻底。
将军府在这场风暴中屹立不倒，甚至因为“护驾有功”，得到了皇帝在清醒时亲笔写下的嘉奖。沈家的地位，前所未有的稳固。
然而，沈清微的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
她站在庭院的海棠树下，看着满树凋零的花瓣，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她赢了，赢得了对太子和皇后的复仇，保住了家族。可代价是，她将自己和整个沈家，更紧密地绑在了萧烬那辆疯狂的战车上。
这个男人，比前世的太子要可怕百倍。他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恶狼，一旦亮出獠牙，便要将一切撕碎。与他为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风波平息后的第七个夜晚，月色清冷如水。
一辆低调却不失威严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将军府的侧门。与以往不同，这一次，车帘掀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中走出。
萧烬没有坐轮椅。
他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那张本就俊美得有些妖异的脸，更添了几分迫人的气势。他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属于沈清微的庭院。
他的步伐很稳，没有丝毫残疾的迹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沉重而压抑。
沈清微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来了。
萧烬在她身后数步之遥站定，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股因共同的秘密和鲜血而交织在一起的、无形的张力。
“太子党羽，已尽数清除。”许久，萧烬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爷手段，雷厉风行。”沈清微缓缓转身，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都倒映着对方的身影，以及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他们是盟友，亦是棋手，更是这盘棋局中，沾染了最多鲜血的两个人。
萧烬的目光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扫过，然后，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不是卷轴，也不是信件，而是一份被火漆封存得极为严密的陈旧宗卷。
“清算皇后遗物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沈清微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被刻意压制的冰冷。
沈清微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烬似乎也不在意，他亲自撕开了火漆，将那份泛黄的宗卷展开，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份供词。
字迹娟秀，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沈清微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加速。
供词的主人，是当年在德太妃宫中侍奉的一名宫女。她在供词中泣血写道，是她亲手在德太妃的汤药中下了名为“牵机”的奇毒。但她并非什么“莺杀”组织的成员，她只是一个被人拿捏了全家性命，不得不从命的可怜人。
沈清微的呼吸猛然一滞。
供词的最后写道，那个给她下令，并提供毒药的人，是当时深受德太妃信任的一位女官。那位女官，精通药理，温和可亲，是德太妃身边最得力的佐助。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人肌肤生疼。
沈清微抬起头，看向萧烬。她发现，这个男人原本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竟翻涌着一片血色的风暴，那是被压抑了十数年的仇恨与痛苦。
萧烬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狠狠地砸在沈清微的心上。
“那位女官，在事成之后，就从宫中消失了。她最后的主子，是你的母亲——护国大将军夫人。她在入宫前，是你母亲的贴身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