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山的白日,秋高气爽。
皇家围场内,号角声时而响起,惊起林中飞鸟。骏马驰骋,羽箭破风,一派热闹景象。
然而,这番热闹却与东宫的马车隔绝。太子萧承坐在车内,并未参与狩猎。他称身体不适,只隔着车帘,心不在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视线不时投向盘龙山深处,那是通往关外的方向,眼神里混杂着焦虑和一丝贪婪的期盼。
将军沈毅与他的儿子沈玄,则身着戎装,各自骑着高头大马,随侍在皇帝的仪仗旁。他们神情肃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皇家秋猎。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山下的行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盛大的晚宴正在举行,宫娥们穿梭其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身姿曼妙。
皇帝端坐于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接受着百官的朝贺,偶尔举杯,目光却时常若有若无地扫过下方的太子。
太子萧承一改白日里的萎靡,强打起精神。他频频举杯,与身边的王公大臣谈笑风生,仿佛之前朝堂上的失意已经烟消云散。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
没有人知道,这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之下,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夜渐渐深了,宴会的气氛也达到了顶峰。
就在此时,行宫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
“有刺客!”
“保护陛下!”
乐声戛然而止。宴厅内的众人脸色大变,骚动起来。
沈毅脸色一沉,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对身旁的沈玄低喝道:“玄儿,你带一队人护住陛下,我去看看情况!”
“是,父亲!”沈玄应声,迅速组织起殿内的禁军,将皇帝牢牢护在中央。
沈毅大步流星地冲出宴厅。只见行宫外,火光冲天,一群蒙着面的“山匪”正与外围的禁军激烈交战。他们攻势凶猛,悍不畏死,一时间竟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整个行宫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宾客们惊慌失措,四处躲藏。
太子萧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他看向自己的心腹内侍总管刘成,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刘成也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避开了正门的交战,从行宫侧翼的阴影中潜入。他们身手矫健,行动悄无声息,目标明确——皇帝所在的寝宫方向。
这几道黑影的装束十分特别,黑衣劲装,腰间佩戴的弯刀样式,与太子府豢养的某些门客所用兵器极为相似。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随老臣转移至后殿!”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道,扶着皇帝就想往寝宫后面的密道走。
就在这时,寝宫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那几名黑衣人持刀闯入,二话不说,直奔皇帝而来,眼中杀气毕现。
“护驾!”沈玄怒喝一声,挺身而出,手中长枪如龙,瞬间与为首的黑衣人战作一团。
禁军们也立刻反应过来,与刺客们厮杀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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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内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陛下,快走!”太监总管吓得魂飞魄散,拉着皇帝从寝宫后门逃了出去。
皇帝被几个贴身太监和侍卫簇拥着,在夜色中慌不择路地奔跑。他似乎被吓坏了,脸色苍白,脚步踉跄。
他们绕过一片假山,前方不远处是一座偏僻的阁楼。阁楼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隐约有人在对话。
“殿下,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的人会在三更时分接应车队,从盘龙谷的密道出山。过了今晚,这批兵器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关外……”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正是刘成的声音。
“好,让周通他们动作快点,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太子萧承。
皇帝的脚步猛然顿住,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门,浑身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陛下……”太监总管刚要开口,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示意所有人噤声。
就在这时,阁楼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太子萧承和刘成正对着一张地图密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同时站起。当他们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脸色铁青的皇帝时,两个人的血色瞬间褪尽。
“父、父皇……”萧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脑一片空白。
刘成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他倒下时,怀里一卷东西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那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旁边还掉落了一块雕刻着苍狼图腾的玉佩。
皇帝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那封信和玉佩。他认得,那是关外图瓦部落首领的信物。
“你们……在做什么?”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皇,儿臣……儿臣只是在和刘成商议秋猎的事……”萧承结结巴巴地辩解,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说辞苍白无力。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一名禁军校尉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启禀陛下!我等奉匿名线报,在盘龙山谷中,截获一支庞大的走私车队!车上……车上全是兵器!还有太子府的腰牌!”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萧承的脑中炸开。
兵器车队……被截了?
他浑身冰冷,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校尉,又看向面无表情的皇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证(行刺的刺客)、物证(与外族的通信)、赃物(走私的兵器)……所有的一切,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汇集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铁证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不……不是儿臣的……父皇,这是栽赃!是有人要害我!”萧承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一定是萧烬!是他陷害儿臣的!父皇明察啊!”
皇帝没有理会他的哭喊。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自己的儿子。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承的心上。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皇帝走到了萧承面前,停下脚步。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极致的失望和刻骨的冰冷。
突然,皇帝伸出颤抖的双手,猛地抓住萧承华丽外袍的衣襟。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太子的外袍被皇帝粗暴地撕开。
外袍之下,是一件明黄色的内袍。内袍的胸口位置,赫然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僭越!
这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图样!
看到那条金龙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萧承低头看着自己暴露在外的内袍,也彻底呆住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生辰时,母后派人送来的贺礼,说他迟早是真龙天子,穿在里面,能沾染龙气。他当时被野心冲昏了头,竟真的穿上了……
“你……”皇帝指着萧承,嘴唇哆嗦,气血翻涌,眼中充满了血丝。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皇帝口中喷出,溅了萧承一脸。
皇帝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父皇!”
尖叫声、呼喊声瞬间响彻夜空。
“陛下遇刺!太子谋逆!”
“快传御医!太子殿下带兵谋反了!”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盘龙山寂静的夜,也彻底宣告了这场狩猎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