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轻轻跳动。
白术将那块烧焦的信纸残片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不再言语。他知道，剩下的事情，需要沈清微自己去想。
沈清微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玄”字上。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瞬间刺入她的脑海。
“玄……”她无意识的念出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刚刚才从北境九死一生回来的兄长，沈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难道兄长在北境的遭遇，并非偶然，而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在内？这个“回春堂”，这个“莺杀”，难道和兄长有关？
不，不可能。
沈清微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
兄长刚刚立下大功，洗刷了将军府的冤屈，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皇后和太子想动他，绝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而且，兄长为人正直，绝不可能和“莺杀”这种阴暗的组织有任何牵连。
那么，这封被销毁的信件里提到“玄”，如果不是指沈玄，又会是谁？
是巧合吗？还是……敌人故意留下的误导？
他们想让我怀疑自己的兄长，让将军府内部先乱起来？
沈清微闭上眼睛，前世今生的无数信息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京城里，名字或称号里带“玄”字的人……
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画面，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前世，她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有一次，太子萧承偶感风寒，他幼时的乳母进宫探望，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的玄儿，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当时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小名。但此刻，这个称呼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太子，萧承。他的小名，正是“玄儿”。
沈清微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和冷厉。
是了，一定是太子！
“回春堂”是皇后的产业，但更是太子的钱袋子。而“莺杀”这个组织，当年能为皇后毒杀德妃，现在自然也能为太子所用。
白术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就知道她想通了什么，轻声问道：“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不是。”沈清微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白术，这次多谢你。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太过危险。”
白术点点头，他懂得分寸：“你自己小心。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送走白术，沈清微回到书房，一个人在灯下枯坐。
她将所有的线索重新串联起来。
军粮被劫，构陷将军府，这是皇后的手笔，也是太子的默许。目的是削弱兵权，为他自己铺路。
户部侍郎周显的账本，暴露了皇后和太子的资金网络。
“莺杀”和“回春堂”，是他们藏在暗处的刀。
太子在军粮一事上吃了大亏，必然不甘心。他不可能坐以待毙。那么，他利用“莺杀”和“回春堂”这条线，究竟想做什么？
仅仅是敛财和刺杀吗？
不，格局太小了。
一个野心勃勃的太子，在朝堂上受挫后，最想做的是什么？是积蓄力量，是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沈清微心中形成：太子在利用“莺杀”这条线，秘密购买兵器，甚至可能勾结了关外的某些部落，试图在京城之外，培养一支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私兵！
这才是他和皇后真正的底牌。一张足以让他们翻盘，甚至问鼎皇权的底牌。
谋逆！
想通了这一点，沈清微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和萧烬之前的计划，是顺着“莺杀”的线索，去查探当年德妃之死的真相。但那桩案子过去了十几年，证据早已被销毁得差不多了，即便查出来，皇帝也未必会为了一个死去多年的妃子，就废后废太子。
可谋逆不一样。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相比于追查旧案，将太子“谋逆”的罪证摆在皇帝面前，才是真正能一击毙命的手段！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不能去查“莺杀”，至少现在不能。她们一旦动手，警觉的太子就会立刻切断这条线。
不仅不能查，还要反过来利用这条线。
她要设一个局，一个让太子自己跳进来的局。一个让他自以为得计，却最终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的局。
沈清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让她滚烫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这个计划，她一个人完成不了，她需要萧烬的帮助。需要他手中的权力和情报网。
她立刻写了一张纸条，叫来挽月。
“想办法，立刻送到摄政王府上。”
一个时辰后，城南，闻香茶楼。
还是上次那个天字号房，萧烬比她先到。他依旧坐在窗边，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看棋盘，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推门声，他回过头，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问。他收到的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事关谋逆”。
“你发现了什么？”萧烬开门见山。
沈清微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全部推断和盘托出。
从“玄”字联想到太子的小名，再到太子豢养私兵、意图谋反的惊人猜测，最后，是她那个疯狂的计划。
“……所以，我们不能再盯着德妃娘娘的旧案了。那条线太长，太难查。我们应该利用‘回春堂’和‘莺杀’，给太子设一个套。让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烬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清微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为了母亲的死，隐忍布局了十几年，如今真相的线索就在眼前，沈清微却让他暂时放弃。
这无异于让他放下自己的血海深仇。
“你的意思是，放过皇后？”萧烬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不是放过，是先剪除她的羽翼，拔掉她的根。”沈清微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让，“太子是皇后最大的依仗。一旦太子以谋逆罪被废，她这个皇后也就当到头了。到时候，德妃娘娘的案子，还不是任由我们去查？一具尸体，和一支活生生的私兵，你觉得，在父皇心里，哪个分量更重？”
萧烬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沈清微说的是对的。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目前最优的选择，也是最快能达成目标的捷径。
可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沈清微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和挣扎，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很难。但有时候，复仇也需要选择时机和方式。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走哪条路的问题。”
良久，萧烬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疯狂。
他缓缓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权衡着整个计划的利弊与风险。
最后，他停下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个计划，比他预想的还要狠，还要快。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盯着沈清微，像是要将她看穿：“你要如何确保，父皇会相信一个被他厌弃的儿子，有胆子谋逆？”
沈清微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而冷酷的光芒。
“因为，我会让他亲眼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