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含一丝情感,像是山间万年不化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锋锐,扎在沈清微的神经末梢。
王爷有令,此行是王妃的自证之路。
若连这点危机都无法化解,你我便缘尽于此。
缘尽于此。
沈清微扶着粗糙的树干,缓缓站直了身体。冷风灌入她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战栗,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明。原来如此,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救援,而是一场残酷的甄选,一道血淋淋的考题。
萧烬那个疯子,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的盟友,绝不能是需要时刻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弱者。他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立于悬崖之上,共同面对深渊狂风的同路人。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太过软弱,才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这一世,她早已脱胎换骨。这点危机,又算得了什么?
浓烈的血腥味在林间弥漫,挽月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地将她护在身后,与剩下的七八名刺客对峙着。那些刺客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杀意,像一群被设定了唯一目标的傀儡。
山口处,那几道身披黑龙纹甲的身影静立如雕塑,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角斗。
沈清微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地形。左侧是陡峭的石壁,无路可走。右侧是更为茂密的丛林,藤蔓交错,荆棘丛生,对于追击者而言,是天然的屏障。
她的手心攥紧了白术给的最后一个纸包。
“挽月,听我说。”沈清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镇定,“数到三,我将药粉撒向左边三人,你全力突围,不必恋战,直接冲向右边的密林深处,我在那里等你。”
挽月一怔,随即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明白,小姐是要用自己做诱饵,为她创造机会。
“三!”
沈清微没有数一和二,在开口的瞬间,她已然动了。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却不是冲向安全地带,而是直扑那三名围攻挽月的刺客。
手中的纸包被瞬间撕裂,淡黄色的粉末在内力的催动下,化作一片精准的烟雾,迎面罩向那三人。
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散开,那三名刺客的动作猛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攻势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就是这个瞬间!
挽月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剑光如一道惊鸿,没有选择杀敌,而是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荡开了身前的刀锋。身体借力一转,如乳燕投林,几个起落间便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右侧的密林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清微在撒出药粉后,脚下不停,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了另一名刺客势在必得的一刀。她没有丝毫停顿,连滚带爬地向着与挽月相反的方向,那片更为崎岖的乱石堆跑去。
刺客们的目标是她。
果然,仅有两名刺客稍作犹豫,便分头去追挽月,剩下的五人,则如同跗骨之蛆,朝着沈清微的方向紧追不舍。他们的速度极快,转瞬间就拉近了距离。
沈清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山路湿滑,脚下的碎石不断滚动。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刀锋划破空气的厉啸,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
就在一名刺客的长刀即将触及她后心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的弓弦震响,仿佛来自天际。
那支追杀过她的、熟悉的漆黑羽箭,再一次撕裂了空间,带着一股蛮横不讲理的恐怖力道,精准地从那名刺客的后脑射入,前额穿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弓弦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乐章。
“铮!铮!铮!铮!”
四支黑羽箭,分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可能。追杀沈清微的四名刺客,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洞穿了咽喉或头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那两名追向挽月的刺客,也从密林中传来了短促的闷哼,随即再无声息。
林间,重归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沈清微剧烈的心跳声。
为首的刀疤统领收起了手中的长弓,缓步走到沈清微面前。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冷漠,而是多了一丝审视与难以察觉的认可。
“王妃,考验结束。”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微微躬身,“属下黑龙卫统领,雷豹。奉王爷之命,护卫王妃周全。”
沈清微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泥土贴在脸颊上,有些狼狈,但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她看着雷豹,平静地说道:“有劳。我的人受伤了。”
雷豹一挥手,一名黑龙卫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密林中,去寻挽月了。
不多时,挽月被那名黑龙卫扶着走了出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经过简单的包扎,止住了血。她看到安然无恙的沈清微,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小姐……”
沈清微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的目光越过黑龙卫,投向了山路的尽头,那座在林木掩映下若隐若现的古刹轮廓。
藏云寺,到了。
在黑龙卫的护卫下,剩下的半里山路再无波澜。当真正踏入藏云寺的范围时,一股苍凉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寺庙早已荒废,山门倾颓了一半,朱红色的木漆剥落殆尽,露出木材本身腐朽的灰白色。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将断壁残垣紧紧包裹。院内野草疯长,没过了膝盖,几座石灯笼倒在草丛中,布满青苔,像是巨兽的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朽木头混合的味道,寂静得可怕,仿佛时间在这里已经停滞了数百年。
沈清微径直走向主殿。大殿的门窗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殿内光线昏暗,蛛网遍布。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巨大的佛像,佛像身上贴着的金箔早已脱落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谈不上慈悲,反而有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素影的血书上说,线索,就在这主佛像的莲花宝座之下。
沈清微绕到佛像前,蹲下身子,开始仔细检查那巨大的莲花宝座。宝座由青石雕刻而成,共有三层莲花瓣,每一片都雕刻得惟妙惟肖,但此刻却蒙着厚厚的灰尘。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雕,一片一片地敲击、触摸,感受着石头的质感与反馈。雷豹和挽月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沈清微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已经沾满了灰尘,变得又黑又脏,但她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寻找着那可能的机关。
终于,当她的手指按在第二层莲台、左数第七片莲花瓣的顶端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她心中一动,用尽全力将那片莲瓣向内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格外清晰。
佛像正前方的地面上,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地砖,缓缓地向下沉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找到了!
沈清微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从洞口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木匣。木匣不大,却很沉。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油布,打开了木匣的锁扣。
里面没有信件,也没有所谓的罪证供词。
静静躺在匣子里的,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字迹。书页的边缘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黄色,似乎被某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
沈清微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册子上记录的并非文字,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密码和代号。每一行都由日期、一个代号、一个目标、以及一串数字组成。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一页地向后翻。她的记忆力极好,很快就从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记录中,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和事件。
三年前,户部侍郎周正清,在一次出游时意外坠马身亡。
两年前,镇守边关的李副将,被查出“通敌”,全家抄斩。
……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在前世和今生都曾引起朝野震动的悬案,在这里,都只化作了一行行冰冷简洁的记录。
而所有记录的末尾,都指向同一个代号——“影子”。
沈清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终于,她翻到了记录着死亡日期的那一页。
日期,完全吻合。
目标代号:“德”。
执行者代号:“素”。
委托方代号,依旧是那个无处不在的——“影子”。
血书上的内容,得到了证实。
可这“影子”,究竟是谁?一个能调动如此庞大力量,暗中操纵朝局,将皇后、、乃至无数朝廷大员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绝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沈清微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又被她一一否决。直到,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在心头。
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在皇宫内外布下如此天罗地网,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行事而丝毫不起波澜……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必须是皇帝最信任、最亲近、最没有防备的人。
她猛地合上账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体一晃,险些摔倒。挽月连忙上前扶住她,担忧地看着她煞白的脸。
“小姐,你怎么了?”
沈清微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比方才面对刺客时更加冰冷,更加绝望。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旁同样面露惊疑的挽月,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尽的惊骇与颤抖。
“挽月……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皇后。”
“是王振……是皇上身边的……王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