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国公府的马车在夜色中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沈清微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将那件属于萧烬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混杂着檀香与冷冽气息的味道,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隔绝了车窗外灌入的寒风。白天朝堂上的交锋,夜里宴会上的舞,以及最后他走上前为她披上披风的那个瞬间,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小姐,你还好吧?”挽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今天在国公府,真是吓死我了。”
沈清微睁开眼,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没事。”
挽月看着自家小姐,觉得她从国公府出来后就一直很安静。她伸手摸了摸沈清微搭在膝上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挽月赶紧从旁边的小炉上取下温着的热水袋,塞到沈清微的手里。
“小姐,你别硬撑着。那魏家小姐明显是想让你出丑,你那支舞跳得……太用力了,别伤了身子。”
沈清微握着热水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她知道挽月在担心什么。那支战舞,她前世为了鼓舞士气,曾在军前跳过无数遍,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子里。它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心神。
“放心,我心里有数。”她轻声说。
马车很快回到了将军府。沈毅早已先一步到家,此刻正等在垂花门下。看到女儿下车,他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关切。
“微微,你怎么样?”
“父亲,我没事。”沈清微对他笑了笑。
沈毅看着女儿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金线滚边披风,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多问。他只是叹了口气,沉声说:“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但也很险。魏雄那个人,睚眦必报。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然已经出招,我们就没有退的道理。”沈清微的语气很平静。
父女二人一路无话,回到了沈清微居住的清微院。挽月早已指挥着丫鬟们备好了热水。
沈清微脱下外衣,将那件披风小心地叠好,放在了床头的矮榻上。她走进浴房,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放松。她闭上眼睛,靠在桶壁上,脑子里却依旧无法平静。
萧烬。
这个名字像一根线,将她两世的命运牢牢缠绕。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是她遥不可及的仇人。这一世,他却成了她的盟友,她的同谋。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将代表着他身份的披风披在她肩上的动作,像一块烙铁,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上。那不仅仅是维护,更是一种宣告。向所有人宣告,沈清微是他的人。
这种被庇护的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悸。
沐浴过后,沈清微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素色寝衣,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她挥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将军府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就在她以为今夜会这样平静度过时,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
沈清微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但她没有出声呼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黑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她的房门。没有敲门,门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咔哒”声,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正是萧烬。
他换下赴宴时的王爵朝服,穿了一身更加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整个人融入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
他关上门,迈步走了进来。将军府的护卫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王爷深夜到访,不怕被人发现吗?”沈清微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萧烬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还带着水汽的脸上和松散的寝衣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将手中提着的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子放在了桌上。
“你府上的护卫,拦不住我。”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带着一丝夜色的沙哑。
沈清微看着那个盒子,没有问是什么。她知道,他这么晚来,绝不是为了闲聊。
萧烬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没有珠光宝气的首饰,也没有价值连城的古玩。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由银色丝线织就的衣物。
那件衣服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沈清微终于开口。
“天丝软甲。”萧烬将软甲从盒中取出,递到她面前。
软甲入手极轻,触感冰凉柔滑,却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带着一种奇异的坠手感。
“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待在你身边。”萧烬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你今天在宴会上的举动,已经彻底激怒了魏雄。接下来,明枪暗箭会源源不断。穿上它,至少可以挡住一些不长眼的刀剑。”
他的话语很直接,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修饰。但这番务实又充满保护欲的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沈清微的心。
沈清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活了两辈子,习惯了自己为自己披上铠甲,习惯了在刀光剑影中独自前行。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不是要给她华服美裳,而是递给了她一件真正的、可以保命的软甲。
他把她当成了需要保护的珍宝,也把她当成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份认知,让她一直以来冰封的心,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软甲上细密的纹路。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这东西……很贵重吧?”她轻声问。天丝是传说中西域雪山上一种冰蚕吐的丝,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一寸天丝一寸金,用它织成一件成衣,其价值无法估量。
“再贵重,也没有你的命贵重。”萧烬的回答简单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因为自己的话而微微颤动的肩膀,心中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瞬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微妹!微妹!开门!”
是兄长沈玄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慌乱,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沉稳。
沈清微和萧烬同时一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沈清微迅速将软甲放回盒中,盖上盖子,推到桌子一角。萧烬则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房间内侧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兄长,稍等。”沈清微扬声应了一句,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沈玄就闯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守备营的轻甲,额上满是汗水,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出事了!”他进门就说,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惊惶,“北境急报!八百里加急,刚刚送抵京城!”
沈清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北境?怎么了?”
“蛮族部落突然集结大军,已经攻破了我们外围的两个哨所,大军压境,直逼苍莽关!”沈玄的语速极快,“而且……而且这次领兵的蛮族首领,是‘血斧’呼延烈!”
“呼延烈?”沈清微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迅速搜索着相关的信息。
“对!”沈玄重重点头,“就是那个三年前在苍莽关之战中,被父亲重伤的蛮族王子!他这次回来,摆明了是复仇!而且,我听说,这个呼延烈,早年曾与威国公魏雄有过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沈清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萧烬藏身的那片阴影。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
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他们两人在这一刻,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外敌入侵。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白日里,魏雄在朝堂上用苍莽关旧案攻击父亲不成,晚上,真正的杀招就来了。
调虎离山。
他们要用一场边境战争,将父亲,大周的护国大将军,从京城这个权力的中心调走。调到那个呼延烈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复仇战场。
他们不仅要父亲的兵权,更要父亲的命!
这一环扣一环的毒计,背后绝不止一个威国公。能调动蛮族部落,能让消息如此精准地传递,这背后,必然有王振那只“影子”的手在操控。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沈清微的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和萧烬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战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