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死寂无声。
那卷薄如蝉翼的金丝绸，静静地躺在积了灰的供桌上，上面的朱砂小字，每一个都像是用血写成，带着来自二十年前的寒意，刺痛了在场两个人的眼睛。
萧烬猛地攥紧了拳。
指甲刺破掌心的剧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但他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混杂着滔天恨意与彻骨冰冷的岩浆所吞噬。
母妃。
那个温柔地叫他“阿烬”，会在冬日里为他暖手，会在他闯祸后无奈又宠溺地叹气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她死于一场意外的宫火，为此自责了十几年，恨自己那日为何没有留在宫中。
原来不是。
她是被灭口的。
被那个他称之为“皇兄”的男人，为了掩盖这份遗诏的存在，为了扫清他帝王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亲手抹去。
“呵……”
一声极低的，压抑到极致的笑声从萧烬的喉咙里溢出。他的肩膀微微颤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血色的风暴，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相。
沈清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毁灭，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他们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着共同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缓缓走上前，伸出微凉的手，覆盖在他那只正在滴血的手上。
“萧烬。”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天亮之后，就是父亲的问斩之时。”
萧烬猛地回神，眼中的血色风暴瞬间收敛，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我不会让他有事。”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我不会让任何人有事。”
沈清微没有挣扎，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冷静地说道：“遗诏在你手上，这是我们最大的筹码。但光有遗诏还不够，他既然敢做，就绝不会轻易认账。”
皇帝的狠毒，她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萧烬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卷金丝绸重新卷好，贴身放入怀中。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珍重，仿佛怀中是母亲最后的遗骸。
他转过身，看向沈清微，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断与锋锐。
“你有什么计划？”
这一刻，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误会、猜忌，都在这共同的血海深仇面前，烟消云散。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也是最强的盟友。
“三路并行。”沈清微语速极快，思维清晰得可怕，“第一，你需要用这份遗诏，去说服宗室和那些忠于先帝的老臣。他们是动摇国本的关键，只有他们站出来，才能让皇帝的罪名无可辩驳。”
“第二，我会立刻让白术出城，联系我哥哥沈玄。父亲被押解回京，哥哥必然会依我之前的嘱咐，率领亲兵在边境等待时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他高举‘清君侧’的大旗，从北境挥师南下，对京城形成兵临城下之势。朝堂要乱，边境更要乱，要让皇帝首尾不能相顾。”
“第三路呢？”萧烬问道。
“第三路，在宫里。”沈清微的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位废后。她被幽禁十几年，对皇帝的恨意，比我们只多不少。她是唯一能从内部，在朝堂之上，给予皇帝致命一击的人。我要赌一把，赌她还有最后的力量。”
萧烬深深地看着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绝境之中，却能瞬间擘画出如此周密而狠辣的棋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祠堂。
夜色正浓，杀机四伏。
……
摄政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主子，您是说……”墨一听完萧烬的话，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立刻去办。”萧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拿着我的令牌，去请安亲王、裕亲王、还有吏部尚书李大人、太傅张大人过府。告诉他们，本王有先帝遗物，请他们过目。”
他点的每一个人，都是宗室里德高望重之辈，或是先帝在时，受过沈家恩惠的肱骨之臣。
“是！”墨一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萧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黑夜。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胸口处那卷滚烫的丝绸。
母妃，您看好了。
害死您的仇人，儿子很快……就会把他拉下来，让他在您的灵前，磕头谢罪。
半个时辰后，几辆极其低调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不同方向驶入摄政王府的侧门。
书房的门被关上，里面传出几声压抑的惊呼，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那几位王爷和重臣离开时，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眼中却又燃烧着一簇相同的，名为“愤怒”的火焰。
……
与此同时，百草堂的后院。
白术看着去而复返的沈清微，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
“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沈清微直接打断他，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和一枚兵符交到他手上，“白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你必须立刻出城，天亮之前，务必将这两样东西交到我哥哥手上。”
白术接过信和兵符，神色一凛：“你要做什么？”
“清君侧。”沈清微只说了三个字。
白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兵变，是谋反，是足以让天下倾覆的大事。
“我明白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郑重地将信和兵符贴身收好，“放心，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会送到。”
“活着回来。”沈清微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我还欠你很多诊金。”
白术一愣，随即笑了。
“好。”
他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一匹快马从后门冲出，朝着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白术，沈清微并没有停下。
她叫来一个不起眼的暗桩，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暗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迅速离去。
她派人去联系的，是长春宫外一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太监。
她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到废后，只能用这种最迂回，也最有可能被忽略的方式，递进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
皇宫，长春宫。
偏殿里依旧是那股陈腐的药味和灰尘味。
废后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偶，双目无神地看着墙角。
一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太监躬着身子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污物。
在经过废后身边时，他仿佛不经意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沈家小姐说，明日午时，请娘娘听一出好戏。”
说完，他便提着木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废后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布偶。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皇子。
她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了两行浑浊的泪。
许久，她抬起手，用那枯槁得如同鸡爪般的手，轻轻擦去眼泪。
再抬起头时，她涣散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明无比，那是一种淬了毒的，带着玉石俱焚决心的清明。
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小顺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皇后的威仪。
门外，一个看起来已有六十多岁，一直负责看守她的老太监闻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恭敬，又带着一丝畏惧。
“娘娘，您有何吩咐？”
废后看着他。这个太监，是从她还是太子妃时就跟在她身边的。这么多年，不管她如何疯癫，他始终守在这里，不离不弃。
“小顺子，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回娘娘，四十二年了。”老太监恭声回道。
“四十二年了啊……”废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本宫想喝你泡的茶了。就用当年……先帝爷赐给本宫的‘陈年普洱’。”
老太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罐“陈年普洱”，是先帝留给她的最后念想，也是一份催命符。里面，藏着足以见血封喉的剧毒。先帝的意思是，若有一日，不堪受辱，便可自行了断，保留最后的体面。
废后，这是要……
“娘娘，不可啊！”老太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本宫意已决。”废后看着他，脸上竟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本宫活得太久了，也太累了。只是在死前，想最后再见一次皇帝。你……能帮本宫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太监看着她眼中那股疯狂的恨意和决绝，身体抖如筛糠。
他知道，她不是想见皇帝最后一面。
她是要拉着皇帝，一起下地狱！
……
天，快亮了。
这一夜的京城，平静得可怕。然而，在这可怕的平静之下，无数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只待天光大亮的那一刻，便会汇聚成滔天巨浪，颠覆整个乾坤。
皇帝在龙床上安稳地睡了一夜。
他梦到了自己君临天下，四海臣服，那个让他忌惮了半辈子的沈家，终于化为尘土。那个像极了母妃，让他又爱又恨的亲弟弟，也终于跪在他脚下，再无半分威胁。
他心情舒畅地醒来，在宫人的伺候下穿上龙袍。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卯时三刻了。”
皇帝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东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天边的云霞染得一片金黄。
是个好天气。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他端起参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午门法场。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披重甲的御林军将整个法场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高高的行刑台上，鬼头刀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然而，皇帝并不知道。
就在他推开窗户的那一刻，宫门之外，安亲王和裕亲王已经带着各自府中的精锐卫士，勒马而立。他们的身后，是数十位同样身着朝服，却神情肃穆的文武大臣。他们没有去上朝，而是静静地等候在这里，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遥远的北境边关，沈玄已经集结了三千沈家亲兵，那面写着“清君侧，诛奸臣”的黑色大旗，在猎猎寒风中，无声地展开。
而此刻，通往午门法场的长街尽头，两个身影正并肩而来。
一袭玄色锦袍，一袭素白囚衣。
萧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眸子比法场上的鬼头刀还要冰冷。沈清微的神情同样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亮得惊人。
他们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座决定王朝命运的行刑台。
一场颠覆乾坤的对决，即将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