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跳动,将萧烬的身影投在墙上,拉扯出孤寂的形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前的文书堆积如山,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的,都是沈清微在雨夜中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和那一句淬了毒的“王爷”。
每一次想起,他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主子。”墨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百草堂的白术先生求见,他说有万分紧急之事。”
萧烬的目光一凝,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白术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放在桌上推到萧烬面前。
“王爷,这是......是宫里那位传出来的话。”白术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不稳。
萧烬黑沉的眸子锁定在他脸上。
白术深吸一口气,将废后在长春宫里那番癫狂又清醒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她说,想救沈将军,就去查二十年前,先帝御赐给沈家的那面‘免死铁券’。”白术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她说,那上面......藏着真正的遗诏!”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免死铁券......
遗诏......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萧烬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当然知道沈家的免死铁券。那是先帝为表彰沈家赫赫战功,特意颁下的无上荣耀。这些年来,铁券一直被供奉在沈家的祠堂里,是整个家族忠勇的象征。
可谁能想到,那面象征荣耀的铁券之中,竟还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
先帝的遗诏?真正的遗诏?
萧烬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瞬间明白了皇帝所有行为背后的逻辑。
为何他会对功高盖主的沈家如此忌惮,为何非要置沈家于死地,为何要用如此毒辣的计策来离间他与沈清微......如果那面铁券上真的有遗诏,一份足以动摇国本的遗诏,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我知道了。”萧烬缓缓站起身,周身的颓然与痛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与决断,“辛苦你了,白术先生。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白术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王爷,务必......救他们出来。”
萧烬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翻涌的滔天巨浪,已经说明了一切。
送走白术,萧烬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披上披风,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再次前往天牢。
天牢深处,沈清微正盘膝坐在冰冷的稻草上,双目紧闭,像是在假寐。
可她紊乱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只剩两天了。
白术,会是她最后的希望。
一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牢房门外。
沈清微没有睁眼,她知道是谁来了。
“你们都退下。”萧烬冰冷的声音响起,驱散了周围的狱卒。
牢房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道冰冷的木栅栏。
“白术去过长春宫了。”萧烬的声音低沉沙哑,直接切入主题。
沈清微的睫毛猛地一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说了什么?”
“她说,沈家的免死铁券里,藏着先帝的遗诏。”萧烬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沈清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免死铁券......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儿时在祠堂里看到的那个厚重的铁匣。父亲曾指着那面乌黑的铁券告诉她,这是沈家几代人用鲜血和忠诚换来的荣耀。
可她从未想过,那里面会藏着......遗诏?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攫住了她。紧接着,是狂喜,是抓住救命稻草的巨大希望。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快步冲到牢门边,双手紧紧抓住了粗糙的木栅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有什么办法拿到它?”她盯着萧烬,眼神锐利如刀。
没有一句感谢,没有一丝情绪的缓和,只有最直接,最迫切的询问。
萧烬的心又被刺了一下,但他早已习惯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迎上她的目光,沉声道:“本王以清点罪臣家产为名,带你同去。你是沈家嫡女,去指认府中财物,合情合理。”
这个理由虽然大胆,却无懈可击。他是监斩官,也是此案的主审,清查家产本就是他的职责。
沈清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就隐去了。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仿佛他们之间,只剩下这场关于生死的交易。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在摄政王亲卫的严密护送下,停在了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却被贴上封条的护国将军府门前。
萧烬亲自撕下封条,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沉重大门。
“吱呀”一声,仿佛推开了一个尘封的世界。
沈清微跟在他身后,踏入了熟悉的家门。
庭院里,落叶满地,一片萧瑟。她最爱的秋千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回廊下的紫藤花也无人打理,显得有些颓败。
这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被查抄那晚的样子,只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像一具美丽而冰冷的尸体。
沈清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不斜视地穿过庭院和回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紧紧攥在袖中的手,却泄露了她翻涌的心绪。
萧烬走在她身侧,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很想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安慰,可他知道,现在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只会引来她更深的厌恶。
两人一路无话,径直来到了位于府邸最深处的沈家祠堂。
祠堂的门也被封条封着。
萧烬再次上前,挥手示意亲卫守在外面,然后独自推开了门。
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灰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光线昏暗,一排排黑色的灵位静静地立在供桌上,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沈清微的目光越过那些灵位,最终落在了祠堂正中央的那个紫檀木神龛上。神龛之内,一个沉重的黑铁匣子,正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那就是存放免死铁券的匣子。
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半分。
萧烬走到神龛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那沉重的铁匣取了下来。
匣子很重,上面刻着繁复的云龙纹,一把黄铜锁锁住了匣口。
萧烬看了一眼,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对准锁芯轻轻一挑。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看起来坚固无比的铜锁应声而开。
他打开匣盖,一面通体乌黑,边缘镶嵌着金丝的铁券,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铁券之上,用古朴的篆体刻着四个大字——“与国同休”。
萧烬将铁券取了出来,入手极沉。
他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铁券浑然一体,表面光滑,除了那些篆刻的文字和花纹,看不出任何缝隙和机关的痕迹。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清微也走了上来,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面铁券,脑海中飞速地回忆着关于它的一切信息。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铁券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沈”字上。
“我幼时听父亲醉后提过一句。”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说,这铁券上的字,都是由工部巧匠统一铸造,唯独这个‘沈’字,是先帝当年亲手所刻,以示恩宠,因此......与众不同。”
萧烬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立刻将视线集中在那个“沈”字上。
这个字,笔锋确实比其他字更加苍劲有力,也更深一些。他伸出手指,用指腹仔细地在那一笔一划上摩挲着。
当他的指尖划过“沈”字最后一捺的末端时,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指甲在那凸起处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微得如同幻听的机括声响起。
只见那面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铁券,侧面竟然缓缓滑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找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压抑的激动。
萧烬顺着缝隙,小心翼翼地将铁券分成了两半。它的内部,果然是中空的。
而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一卷被卷得极细的,用金丝织成的明黄色丝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萧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其珍重地将那卷金丝绸取了出来。
丝绸已经泛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他缓缓地,在供桌上将其展开。
昏暗的光线下,一行行用朱砂写就的蝇头小字,清晰地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那开头的八个字,就让沈清微浑身一震。
“奉天承运,先帝遗诏......”
她死死地盯着那份丝绸,贪婪地往下看去。
遗诏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句都石破天惊。
大意是说,先帝早已察觉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心胸狭隘,猜忌多疑,恐非明君。他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新君会为了巩固皇权,残害开国功勋,动摇江山社稷。
因此,他秘立此诏,藏于沈家铁券之中。
“......若后世之君,行事无状,残害肱骨,悖逆祖宗之法,天下臣民共弃之。届时,宗室亲王及三公九卿,可持此诏,告于太庙,联合废之,另立新主,以安天下。”
读到这里,沈清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这哪里是一份遗诏,这分明是一把悬在当今皇帝头顶的利剑!一把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被赶下皇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了它,何愁父亲的冤屈不能洗刷?何愁沈家的危局不能解开?
她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到遗诏的末尾时,她脸上的神情却瞬间凝固了。
在遗诏的最后,盖着三枚鲜红的印鉴。
第一枚,是先帝的传国玉玺,毋庸置疑。
第二枚,是一方太子私印,印文是“玄昭之印”。玄昭,正是当今皇帝的名字!也就是说,他当年亲眼见过,并且同意了这份遗诏的存在!
沈清微只觉得一阵恶寒从心底升起。他竟然早就知道这份遗诏的存在,所以才处心积虑地要除掉沈家,毁掉这唯一的证据!
而第三枚印鉴......
萧烬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里。
当他看清那枚印鉴的形状和上面的字迹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枚小巧的,刻着一朵莲花图案的私印。
印文是两个字——“婉兮”。
那是他母妃,德妃的闺名。
遗诏的副署,除了当时的太子,竟然还有他的母亲!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线索都在萧烬的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母妃那场离奇的大火,皇帝多年来对他既防备又“纵容”的矛盾态度,以及那封藏在玉佩里,提到“凌云卫”和“沈兄旧谊”的信......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唯一的真相。
他的母亲,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灭口!
被当今的皇帝,为了抹去这份遗诏的痕迹,亲手害死!
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冰冷,如同岩浆与寒冰,在他的胸膛里轰然对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一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