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马车行得不算快,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厢内,安神香的清冽气息与淡淡的药味混杂在一起。萧烬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绵长。那场在生死边缘的搏杀和换血清髓的痛苦,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只在他眉宇间留下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清微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去他额角的虚汗。她的动作很轻,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感觉怎么样?”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萧烬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凌厉与算计,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
“以后不会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会再让你看到我那副样子。”
沈清微的动作一顿,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你也知道你那副样子有多吓人?差一点,你就真的死了。”
“死不了。”萧烬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粗粝的触感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我还没娶你过门,怎么舍得死。”
这句直白得近乎无赖的话,让沈清微的心口微微一窒。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他霸道地命令,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还在想父皇的那句口谕?”
沈清微沉默了。
福总管离开前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陛下……想知道,当年之事,还有谁参与其中。”
皇帝这是要她当一把刀。
一把替他将所有知道萧承身世秘密,所有可能动摇皇室声誉的人,全部铲除干净的刀。
“他要我做的,远不止是找出参与者。”沈清微的声音很冷,“他是要我亲手,将所有与‘周敏’二字有关联的人和事,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无论是主动参与,还是被动知情。”
“这是一把双刃剑。”萧烬一语道破,“他用你,是因为沈家和摄政王府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由你出手,名正言顺。同时,他也是在看,你会不会借着这把刀,清除异己,扩张自己的势力。”
“帝王心术,永远都是制衡。”沈清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他给了我这把刀,也给了我一个枷锁。杀得不干净,他会觉得我无能。杀得太干净,他会觉得我野心太大,功高震主。”
“那就让他看着。”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要你当刀,本王就做你的刀鞘。他想看戏,我们就陪他演一场大戏。”
沈清微看着他,心中那块因帝王算计而结成的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她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一路无言。
马车驶入京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与他们离开时的喧嚣不同,此刻的京城,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队队巡逻的禁军策马而过,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挽月骑马跟在车窗边,低声禀报:“小姐,王爷,我们离开的这几日,京城已经变天了。原太子詹事府上下,满门下狱。御史台左都御史张恒之,昨日被发现在家中悬梁自尽。吏部李尚书府,今日一早被禁军查抄,据说搜出了与南境私兵往来的信件……”
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了太子党羽。皇帝的清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迅速,也更血腥。
马车没有回摄政王府,而是径直驶向了将军府。
府门大开,沈毅和沈玄早已等在门前。那日围困将军府的禁军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皇帝新赏赐的御林军仪仗。
看到沈清微扶着萧烬下车,沈毅那张素来刚毅如铁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动容。
“回来就好。”他沉声道,目光在萧烬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即转向自己的女儿,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与心疼。
沈玄则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清微的胳膊,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狠狠瞪了萧烬一眼:“都是你!若不是你,我妹妹何至于身陷险境!”
“玄儿,住口。”沈毅低声呵斥。
“父亲,我……”
“王爷是为救微儿才受的伤,此事我已知晓。”沈毅打断他,向萧烬微微颔首,“王爷大恩,沈家铭记于心。府中已备好厢房与汤药,还请王爷移步,安心养伤。”
这番话,既是感谢,也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萧烬看了一眼沈清微,见她没有反对,便顺势应下:“有劳大将军。”
将萧烬安置妥当后,沈家父子兄妹三人才终于得以在书房独处。
“父亲,大哥,女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沈清微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沈毅坐在主位上,叹了口气,“你做的,比爹想象的还要好。只是……这条路,太险了。”
“不险,就走不到头。”沈清微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父亲,太子虽死,但事情远没有结束。陛下要我查清当年之事,这既是任务,也是机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女儿从李陌口中审出来的东西。上面的人,都是前世构陷我们沈家,或者对太子身世知情的帮凶。”
沈毅接过纸,缓缓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上面罗列着十几个名字,从朝中大员到后宫妃嫔,甚至还有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富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他们与太子之间的利益往来,或是他们可能掌握的秘密。
“这些人……”沈毅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都该死。”沈清微接过话,声音冰冷,“父亲,陛下在等我交一份名单。但这份名单,不能由我们沈家来写。必须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的罪证,呈到陛下眼前。”
沈玄看着妹妹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狠厉,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妹妹,你想怎么做?”
“狗咬狗。”沈清微淡淡吐出三个字,“太子倒了,他们本就自乱阵脚。我们只需在暗中添一把火,让他们为了自保,互相攀咬、揭发。到时候,我们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她的计划缜密而歹毒,每一步都算计到了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沈毅久久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最终,他将那张名单小心翼翼地收好,沉声道:“好。这件事,爹和你大哥会帮你。沈家,不能再有第二次灭门之祸。”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一封封匿名的举报信,如同雪花般飞进了都察院和皇帝的御案。信中的内容,从官员贪赃枉法,到后宫构陷争宠,桩桩件件,都与那份名单上的人有关,且证据确凿,让人无从抵赖。
一场无声的清洗,在沈清微的操纵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天都有人落马,每天都有家族被抄。那些前世曾对沈家落井下石的仇人,一个个被拉下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而沈家与摄政王府,在这场风波中始终屹立不倒,权势愈发煊赫。
半个月后,萧烬的伤势已无大碍。
这一日,将军府门前忽然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摄政王府的聘礼,流水般地抬进了将军府的大门,从珍奇异宝到绫罗绸缎,从良田地契到商铺宅院,整整一百二十抬,几乎堵满了半条街。
这排场,比当年皇帝娶后还要隆重。
书房里,萧烬一袭玄色蟒袍,亲自将聘礼单子递到了沈毅面前。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搀扶的伤患,周身的气势恢复了往日的凌厉与压迫。
“沈将军,”他开口,声音沉稳,“本王今日,是来向您提亲的。”
沈毅看着那份长得夸张的礼单,面色平静,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抬眼,直视着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王爷可知,小女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温婉贤淑。”沈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审视,“她手上沾过血,心里藏着仇,行事狠辣,手段决绝。这样的女子,王爷真的想清楚了,要娶她为妃?”
萧烬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满足与骄傲。
“本王当然想清楚了。”他迎着沈毅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将军以为,本王要娶的,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女的虚名吗?”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书房的窗棂,望向院中那道正在与沈玄说话的纤细身影,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本王要娶的,就是现在的她。她要杀人,本王为她递刀。她要放火,本王为她添柴。哪怕她要颠覆这天下,本王也只会站在她身边,为她扫清所有障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疯魔般的偏执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世上,只有她沈清微,配做我萧烬的王妃。”
沈毅沉默了。他从萧烬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与沈清微如出一辙的疯狂。他们是同一种人,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王爷的诚意,沈某看到了。此事,还需问过微儿的意思。”
话音刚落,沈清微便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上没有什么小女儿家的娇羞,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她走到萧烬面前,看着他,缓缓开口:“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郑重。
萧烬的眼中,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光芒,他上前一步,想像往常一样去牵她的手,却被旁边虎视眈眈的沈玄用眼神制止了。
气氛正好,一片喜悦与安宁。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家将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
“将军!大小姐!不好了!”
沈玄眉头一皱,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家将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惶,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大公子……大公子他……让小的把这个,立刻交给小姐!”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
沈清微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哥不是在整理太子遗物吗?怎么会突然派人送来东西?
她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封用特殊蜡封封存的信件。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迹并非中原文字,而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来自北燕的密文。
因为前世,她的父亲,就是被污蔑与北燕通信,才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撕开一封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当看到信件末尾,那个用汉字写下的计划名称时,沈清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哐当——”
她手中原本端着的茶杯,失手摔落在地,碎裂成无数片。
“妹妹,你怎么了?”沈玄见她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她。
萧烬也察觉到了不对,一个箭步来到她身边,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
信的末尾,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长城之约”。
沈清微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冰冷得如同坠入寒潭。
不会错的。
就是这三个字。
前世,父亲被构陷通敌,沈家满门抄斩,所有的一切,都源于这个所谓的“长城之约”。
她以为,扳倒了太子,就能改变这一切。
可为什么,为什么它还是出现了?
太子的死,根本不是结束。
前世的噩梦,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再次笼罩在了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