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的声音在幽深的山涧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扭曲的狂喜。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自己一手缔造的绝境,看着被重重包围的沈清微和萧烬,仿佛在欣赏两只无路可逃的笼中困兽。
“我的好皇叔。”他一字一句的开口,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现在,你们告诉我,是谁的死期到了?”
火光映照下,数不清的甲士从山壁的暗门中涌出,刀枪如林,将整个百转涧的谷底围得水泄不通。那冰冷的铁甲反射着森然的光,将萧烬麾下那数百名黑衣卫士衬托得单薄又可怜。
数量上的差距,是压倒性的。
萧烬的凤眸沉静如水,他将沈清微护在身后,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萧承,你以为靠着这些藏头露尾的私兵,就能赢?”
“赢?”萧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我不是要赢,我是要你们死!你们所有人,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他脸上的笑容猛的收敛,眼神变得无比怨毒:“等杀了你们,我就是平定摄政王谋逆的头号功臣!父皇还能不把太子之位还给我?整个南境的兵马,都会归我所有!到时候,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沈清微从萧烬身后走了出来,她看着状若疯魔的萧承,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你真可怜。”她轻轻开口。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萧承最敏感的神经。
“闭嘴!”他暴怒的嘶吼,“你这个贱人,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杀!一个不留!把他们全都剁成肉泥!”
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的私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朝着谷底中央的数百人涌了过去。
“保护王爷!保护王妃!”
挽月和萧烬的亲卫统领同时高喊,黑衣卫士们瞬间结成一个圆阵,将萧烬和沈清微护在最核心。
“锵!”
兵刃相接的声音刺破了夜空,惨烈的厮杀在一瞬间展开。
萧烬的部下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人都能以一当十。但敌人太多了,仿佛无穷无尽。不断有黑衣卫士倒下,又立刻有同伴补上缺口。鲜血飞溅,染红了脚下的溪流。
萧烬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光如龙,每一次挥出,都带走数名敌人的性命。沈清微也拔出匕首,与他背靠着背,她的动作狠辣而精准,刀刀都攻向敌人的要害。
“还能撑住吗?”萧烬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响起,沉稳依旧。
“你小看我?”沈清微反问,她侧身躲过一刀,手腕翻转,匕首便没入了对方的咽喉。
鲜血溅了她半边脸颊,她却毫不在意,眼神比这谷底的寒潭还要冷。
萧承站在高处,兴奋地看着眼前的屠杀。他尤其享受看着萧烬和沈清微在人潮中左支右绌的狼狈模样。
“杀了他!谁能杀了萧烬,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他高声喊道。
重赏之下,那些私兵更加疯狂,不计生死的朝着萧烬涌去。
渐渐的,萧烬的部下越来越少,阵型开始出现松动。一个空当被撕开,数把长刀同时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劈向了沈清微的后心。
那几刀来得太快,太突然,沈清微刚刚解决掉面前的敌人,根本来不及回防。
她的瞳孔猛的一缩。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道玄色的身影,比那些刀更快,瞬间挡在了她的面前。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沈清微怔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萧烬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那几把长刀,尽数没入了他的后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萧烬!”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沈清微的口中发出,她想也没想,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割断了那几名偷袭者的喉咙。
萧烬缓缓转过身,他看着沈清微,俊美的脸上不见痛苦,反而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别怕,我没……”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了沈清微的脸上,滚烫得吓人。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直的向后倒去。
“不!”
沈清微冲过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萧烬!你醒醒!你看看我!”她疯狂的摇着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颤抖。
周围的喊杀声似乎都远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脸色迅速变得灰败的男人。
“哈哈哈哈!”萧承看到这一幕,发出了畅快至极的大笑,“死了!他终于要死了!沈清微,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
“闭嘴!”沈清微猛地抬头,那双看向萧承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杀气,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怀里的萧烬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窜动。
“怎么回事?”沈清微慌了神,她紧紧抱着他,“白术!白术在哪里!”
“别……别喊……”萧烬艰难地睁开眼,他抓住沈清微的手,气息微弱,“是千日枯……毒发了……也好……”
新受的重伤,催动了他体内潜伏已久的奇毒。
可就在那青黑之色即将蔓延到他整个面庞时,一股截然不同的霸道力量,从他后背的伤口处涌入,竟开始与千日枯的毒性疯狂的冲撞、撕咬。
萧烬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个战场,两种剧毒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让他承受着非人的痛苦。但他本该熄灭的生机,却在这种诡异的对抗中,被强行维持住了一丝。
他没死,但比死了更痛苦。
沈清微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她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仇恨和绝望在一瞬间淹没了她。
她缓缓地,将萧烬平放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块血色的绸缎。
“所有人都给我听着!”
沈清微运起内力,声音盖过了整个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正在厮杀的私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看向了谷底中央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子。
萧承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厉声喝道:“别听她妖言惑众!杀了她!”
可是,已经晚了。
沈清微高高举起那块血色绸缎,她目光扫过那些茫然的士兵,声音冰冷而清晰:
“你们效忠的太子,你们为之卖命的主子,根本就不是龙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出了绸缎上的内容:“周氏讳敏,萧氏讳承,庚寅年,丁亥月,甲子日生。”
“你们知道周敏是谁吗?是前朝那位被满门抄斩的周将军的女儿!也是你们主子的亲生母亲!”
“你们再看看他的生辰八字,去查一查,去问一问,皇帝陛下是什么时候离的京!他根本就不是皇帝的儿子!他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你们是在为谁卖命?你们是在为谁造反?你们是在为一个欺君罔上、血脉不纯的骗子,赌上你们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沈清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那些私兵的心上。
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动作,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和惶恐。
“不可能……这是假的……”
“她说的是真的吗?太子不是陛下的儿子?”
“我们……我们这是在谋逆啊!”
军心,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我杀了你!”萧承彻底疯了,他拔出剑,不顾一切地朝着沈清微冲了过去。
他知道,他完了。
这个秘密被揭开,他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然而,他的脚步,却被自己麾下的将领拦住了。
“殿下,”那名将领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她说的,是真的吗?”
“滚开!”萧承一脚踹开他,“你们敢怀疑我?我才是太子!”
可再也没有人听他的了。
信仰崩塌了。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战场的边缘。
他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
他看了一眼混乱的场面,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跺了跺脚。
“吵死了。”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瞬间动弹不得。整个山谷,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老者没有理会众人惊骇的目光,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沈清微的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气息奄奄,身体仍在不住抽搐的萧烬身上。
“咦?”老者发出一声轻咦,他蹲下身,伸手搭在了萧烬的手腕上,闭目感知了片刻。
“有意思,真有意思。千日枯,还有西域的断魂掌。两种至毒之物,竟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啧啧,想死都死不了,这小子,活受罪啊。”
沈清微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她颤声问道:“老先生……您,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睁开眼,看向沈清微,“丫头,你想救他?”
“想!”沈清微毫不犹豫的点头,她跪了下来,“求老先生救他!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老者捋了捋胡须,他站起身,目光转向了不远处那个被自己部下孤立起来,面如死灰的萧承。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清微,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
“想救他,也想解‘千日枯’,就拿太子的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