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这个花纹?”沈清微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烬没有回答。
他缓缓的,一寸一寸的抬起头,那双血色翻涌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沈清微。那眼神太过复杂,里面有太多沈清微看不懂的东西。
“走。”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
不等沈清微反应,萧烬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大的惊人,像是铁钳一样,捏的沈清微的手腕生疼。
他拽着她,踉跄着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暗室,冲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萧烬,你要带我去哪?”沈清微被他拖拽着,脚步凌乱,“你的手在流血!”
萧烬充耳不闻,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盘旋了十几年的噩梦。
他将沈清微粗暴的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里,自己也翻身而上,然后对着外面嘶吼道:“去长信宫!”
长信宫?
沈清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宫里的一处禁地。
是萧烬的母妃,先帝最宠爱的德太妃娘娘,十几年前病逝后,就被彻底封存的宫殿。除了皇帝的亲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他要带她去那里做什么?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疯狂的奔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气氛压抑的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萧烬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言不发。他摊开手掌,借着从车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掌心那枚被血浸染的金属片。
沈清微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毁灭的悲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从袖中拿出自己的手帕,想要递过去,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个云纹,”沈清微最终还是选择开口,试图打破这片死寂,“和你母妃有关,对不对?”
萧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的合拢手掌,将那枚金属片死死的握在掌心,任由那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伤口。
“我母妃......不是病逝的。”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她是被人害死的。”
沈清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于德太妃的死,宫中一直讳莫如深。官方的说法是暴病而亡,但各种猜测从未停止。有人说她是因为预知了先帝的死期,悲伤过度而亡,也有人说她是......被当今陛下逼死的。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萧烬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的寝宫被翻的乱七八糟,所有人都说是在找先帝留下的遗物。只有我知道,他们不是在找遗物。”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微:“我母妃的手里,到死都攥着一样东西。我掰开她的手,从里面拿出了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上,就刻着这个云纹。”
马车猛的一震,停了下来。
“王爷,长信宫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萧烬没有再说话,他率先下了马车。
沈清微跟着下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是一座被岁月遗忘的宫殿。朱红的宫门紧锁,上面贴着早已褪色的封条,门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在清冷的月光下,整座宫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透着一股荒凉和死气。
守卫宫门的禁军看到萧烬,立刻上前行礼,但脸上都带着为难的神色:“王爷,此处是禁地,没有陛下的旨意......”
萧烬根本没有理会他们,他直接走上前,一脚踹开了那扇尘封了十几年的宫门。
“轰隆”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皇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禁军们大惊失色,却又不敢真的上前阻拦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萧烬提着灯笼,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沈清微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荒草丛生,齐腰高,假山池水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的池底。所有的回廊立柱,都布满了蛛网。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定格在了十几年前的某一个瞬间。
萧烬熟门熟路的穿过荒芜的庭院,直接推开了主殿的门。
主殿内的陈设还保持着原样,只是所有的家具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
空气中,灰尘在灯笼的光束里飞舞。
萧烬没有停留,他径直走向内殿,那是德太妃的寝宫。
他掀开蒙在梳妆台上的白布,动作近乎粗暴的拉开了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有一个暗格,他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拿出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他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的质地极好,温润通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玉佩的样式很简单,只是在正中央,用阳刻的手法,雕着一个盘旋的、流云状的纹路。
和刚才那枚金属片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萧烬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枚玉佩,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沈清微走上前,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她伸出手,指尖在玉佩冰凉的表面上划过,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玉佩......”她轻声说,“好像可以打开。”
她发现,玉佩侧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萧烬的目光一凝,他拿起玉佩,仔细的端详了片刻。他将玉佩放在手心,按照某个特定的轨迹转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枚看似完整的玉佩,竟然从中间分开了。
原来,这是一个精巧的机关盒。
玉佩的内部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被折叠成小方块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
萧烬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指尖,极其小心的,将那张信纸展开。
沈清微也凑过去,借着灯笼的光,看向信纸上的内容。
那娟秀的字迹,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月君亲启。”
月君?沈清微皱起了眉。当今的废后,闺名似乎就叫......姜揽月。
这是德太妃写给当时还是皇后的姜揽月的信!
“见字如晤。近来夜里,总是梦魇缠身,不得安寝。陛下他......愈发让我觉得害怕了。自先帝驾崩,他登基之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猜忌心越来越重,总觉得身边所有的人都要害他,都要夺走他的江山。”
“月君,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议论过史书上的那些帝王。我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你当时还笑我,说陛下宅心仁厚,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可现在,他真的变成了那样的人。”
“他开始变得残忍,暴躁。前几日,不过是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碎了他心爱的琉璃盏,他便下令将那太监拖出去活活打死。我跪下来求他,他却只是冷冷的看着我,说,‘所有不忠心的人,都该死’。”
信纸上的字迹到这里,微微有些潦草,似乎写信之人心情极为不稳。
“他背着所有人,亲手组建了一个只听命于他一人的特务机构,名为‘凌云卫’。那些人就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监视着宫里宫外所有的人。我亲眼看到,他们将一个被怀疑是前朝余孽的臣子,秘密带走,第二天,那位臣子便‘意外’坠马身亡。”
“凌云卫......”沈清微倒吸一口凉气,和萧烬对视了一眼。
线索,全部对上了。
那个李顺,就是凌云卫的人。而凌云卫的主上,就是当今的皇帝!
“他开始频繁的召见沈将军,名为商讨国事,实则是在试探。他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说,沈家军功赫赫,威望太高,功高盖主,乃是国之大患。我能感觉到,他对沈家的忌惮,已经深入骨髓。”
看到这里,沈清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的无法呼吸。
原来,皇帝对沈家的杀心,从那么早就已经开始了。
不是从太子谋逆案开始,甚至不是从她重生开始。而是在十几年前,在他刚刚坐稳皇位的时候,那颗猜忌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
萧烬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能透过这泛黄的纸张,看到他母亲当年在写下这封信时,是何等的恐惧与无助。
“月君,我真的很怕。我怕有一天,他会把屠刀挥向沈家,挥向那些真正忠心于他的股肱之臣。我也怕他......会对我下手。我无意中发现,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寝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德太妃的死,绝不是意外。她一定是发现了皇帝的秘密,发现了凌云卫的存在,所以才被皇帝灭口。
而沈家,从一开始,就是皇帝棋盘上的弃子。
萧烬缓缓的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的从他眼角滑落。
十几年的追寻,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的杀父仇人,一直都是他名义上的皇兄。
沈清微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心中五味杂陈。她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又觉得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信纸的末尾,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里的纸张,比其他地方要更黄一些,也更硬一些。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烛台,将火焰凑近了信纸的末尾。
萧烬猛地睁开眼,不解的看着她的动作。
就在烛火的炙烤下,那片空白的纸张上,竟然缓缓的浮现出了一行浅褐色的字迹!
是密语!用特殊的药水写下的!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屏住。
他们凑上前,一字一句的辨认着那行新出现的、带着惊天秘密的字。
“他已知晓我与沈兄旧时情谊,恐将以此为由,构陷沈家......若有不测,持此信物,寻皇后庇护。”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两人脑中轰然炸响。
沈兄?旧时情谊?
沈清微的脑子一片空白。能被德太妃称为“沈兄”的,除了她的父亲,镇国大将军沈毅,还能有谁?
她的父亲,和萧烬的母亲,竟然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萧烬也彻底怔住了。他看着那行字,又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沈清微。
他的母亲......和沈毅......
难怪!
难怪皇帝会对沈家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那不仅仅是君王对功臣的猜忌,更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弟弟的妃子,与另一个男人之间那段过去的,疯狂的嫉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血淋淋的真相之链。
皇帝的猜忌,德太妃的死,沈家的劫难,还有......他自己。
他,萧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活在一场巨大的阴谋和谎言之中。
寝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那一点摇曳的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