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王妃,北境八百里加急!”
“北燕三十万大军,已陈兵于雁门关外!”
嘶哑而急促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刺破了满室的旖旎与温情。
洞房内的红烛仍在跳跃,映照着满目的喜庆。然而,那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却在这一刻被窗外的朔雪寒风吹得烟消云散。
沈清微靠在萧烬怀里的身体,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她抬起头,对上了萧烬骤然变得幽深冰冷的凤眸。
没有惊慌,没有言语。
两个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已经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有的想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比前世,提早了整整一年。
萧烬扶着她站起身,动作轻柔地为她取下了那顶沉重的凤冠。他的手指冷静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更衣。”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早已候在门外的挽月和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惶和肃穆。她们不敢多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开始为二人卸下那身繁复的嫁衣。
大红的喜服被层层褪下,扔在一旁,像一滩冷却的血。取而代之的,是沈清微那一身鸦青色的宫装,和萧烬那件绣着玄色蟒纹的朝服。
不过短短一刻钟,方才那对璧人般的新婚夫妻,已经变回了心思深沉的摄政王妃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当他们走出新房时,沈毅与沈玄也已一身戎装,等候在庭院之中。沈毅身着冰冷的铠甲,腰间佩着长剑,面容刚毅如铁。
“父亲。”沈清微上前一步。
“宫里已经来人了。”沈毅看着女儿,目光里是压抑的怒火与担忧,“走吧。”
一行人再无多话,迅速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京城的喜庆仿佛一场幻梦,此刻的空气中,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压抑。
车厢内,沈清微端坐着,双手拢在袖中。她能感觉到身边萧烬身上散发出的迫人寒气,也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正在剧烈跳动,却又无比冷静的心。
她不怕。
因为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入目是灯火通明的宫道与行色匆匆的内侍禁军。
深夜的太和殿,此刻却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被从各自的府邸紧急召来,许多人衣冠不整,脸上带着未醒的睡意与浓浓的惊惶。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像一个被捅了的蜂巢。
当萧烬与沈家父女走入大殿时,所有的声音都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
龙椅之上,皇帝端坐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参见陛下。”四人齐齐行礼。
皇帝没有叫他们平身,目光只是冷冷地从他们身上扫过,随即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战报,狠狠地掷于阶下。
“兵部尚书!”皇帝的声音如同裹着冰渣,“你来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连滚带爬地跪到大殿中央,捡起那份战报,只看了一眼,便浑身抖如筛糠:“臣......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无能?”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朕养着你们兵部,就是为了在边关告急的时候,听你们说一句无能的吗?北燕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你们居然毫不知情!”
“陛下息怒!”兵部尚书不住地磕头,“北燕此番行事实在诡异,毫无征兆,我朝安插在北燕的探子......也未能提前传来消息。事发突然,臣......臣实在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是御史台的左都御史,张恒之。此人正是前太子太傅的门生,太子倒台后,他蛰伏多日,不想竟在此时发难。
“说。”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张恒之走出队列,先是对着龙椅一拜,随即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沈家父女。
“陛下,北燕此举看似突然,实则未必没有缘由。”他朗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愤,“我朝与北燕,虽偶有摩擦,但多年来相安无事。为何偏偏在此时,太子刚刚薨逝,摄政王与沈家清缴完太子余党之后,他们便大举来犯?”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据臣所知,前太子在世时,与北燕三皇子耶律洪私交甚笃,曾多次通信,欲结两国秦晋之好。可如今,太子被废,其党羽被肃清,手段之酷烈,可谓是斩草除根!”
他的话锋一转,直接指向了沈清微和萧烬。
“摄政王与王妃此举,固然是为国除奸。但看在北燕眼中,这与撕毁盟约、当面挑衅何异?臣斗胆猜测,北燕此举,名为入侵,实为问罪!他们是在为冤死的太子,鸣不平啊!”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大殿内一片哗然。
这顶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了!
将一场外敌入侵,硬生生说成是沈家与摄政王府惹来的祸端。这已经不是构陷,而是诛心!
沈玄气得脸色涨红,当场便要出列反驳,却被沈毅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清微站在那里,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仿佛张恒之口中说的人与她毫不相干。但她拢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
果然,他们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一派胡言!”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沈毅排众而出,他没有去看张恒之,而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铿锵有力地说道:“陛下,北燕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夏疆土久矣,此乃路人皆知之事。无论他们编造何等借口,都改变不了其侵略之实!”
他指向殿外,声音愈发激昂:“如今,雁门关危在旦夕,三十万敌军陈兵关外。雁门关乃我朝北大门,一旦有失,北境万里疆土将再无宁日,京城危矣!此时此刻,我等不思如何御敌,竟还在殿上做此口舌之争,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说完,他猛地撩起铠甲下摆,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沈毅,请命挂帅,即刻奔赴北境!”
“不退燕军,誓不回朝!”
沈玄也立刻上前,跪在父亲身侧:“臣愿随父亲一同出征,为国尽忠,万死不辞!”
父子二人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独有的铁血与决绝,让方才那些污蔑之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少武将纷纷出列附议。
“请陛下准许沈将军出征!”
“末将愿为先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烬,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声音。
“陛下。”他上前一步,与沈清微并肩而立,“沈将军乃国之柱石,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由他挂帅,可定军心。北燕小丑,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脸得意的张恒之,眼神冷得像刀。
“倒是朝中有些臣子,国难当头,不思报国,却急着构陷忠良。如此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本王以为,当先清君侧,再攘外敌。”
张恒之被他看得心中一寒,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有了摄政王的支持,沈毅出征似乎已成定局。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等待着他最终的决断。
然而,皇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目光,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刻刀,缓缓地,一寸寸地,从跪在地上的沈毅父子身上,滑到神情冷峻的萧烬脸上,最后,定格在了沈清微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皇帝久久地注视着沈清微,仿佛要看穿她的皮囊,探究她灵魂深处的秘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将军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让沈毅父子平身,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费解的玩味。
“只是,朕有些不解。”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殿下所有臣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子谋逆案,由沈家而起,由沈家而终。事后,南境的太子余党,是摄政王妃在清缴。如今,北境起了烽烟,又是沈将军要来为朕分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众人消化他话中深意的时间。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来自帝王的威压,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沈毅那张刚毅的脸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度冰冷的弧度。
“沈将军刚为朕平定了南境,北境又为你而起烽烟。”
“朕倒是想问问,这大夏的天下,究竟是朕的天下......”
“还是你沈家的天下?”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太和殿内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