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入摄政王府的书房。
烛火摇曳,将三道身影拉得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沈清微,萧烬,沈玄。
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书案中央那个小巧而精致的紫檀木盒子上。盒子上了锁,锁孔奇特,非金非铁,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梁毅。”
沈玄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沉肃,“前朝镇北将军,十五年前因谋逆罪满门抄斩,唯独其外甥女,也就是后来的皇后,因年幼养在深宫而幸免。一个将死的宫女,为何要特意喊出这个名字?”
这个问题,也是沈清微和萧烬心中的疑问。
一个死去多年的前朝罪臣,一个已被处死的宫女,一个刚刚被禁足的太子,还有一个同样死去的皇后。这几者之间,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连着。
而这只盒子,或许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线眼。
“这锁,是‘子母连心锁’。”萧烬的目光落在锁孔上,声音低沉,“乃是前朝墨家巧匠所制,没有钥匙,需以特殊手法方能开启。一旦用强力破坏,锁内机括便会自毁,连同盒中之物一同化为齑粉。”
沈玄眉头紧锁:“如此说来,竟成了个死物?”
沈清微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盒面,她的眼神平静,脑中却在飞速运转。皇后,梁毅,太子......
“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找到这盒子时,可还有发现其他东西?”
“没有。”沈玄摇头,“暗格之中,仅此一物。那地方极为隐蔽,若非那宫女临死前暗示,绝难发现。”
沈清微的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是子母连心锁,必有其‘母’为引。”她的目光转向萧烬,带着一丝探寻,“此锁,可能与血脉有关?”
萧烬的凤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开锁之法有二。其一,需制作者本人前来。其二,便是需要与制作者有血缘关系之人的心头血。此锁,正是梁家先祖所创。”
梁家......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梁家人早已死绝,唯一活下来的皇后也已经不在人世。
不对。
沈清微的脑海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划过。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烬和沈玄,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梁家......或许还有血脉,活在这世上。”
沈玄脸色一变:“清微,你的意思是......”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仿佛唯一合理的猜测,在三人的心中同时升起,让他们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太子!”萧烬和沈玄异口同声。
沈清微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光芒:“若想验证,取他一滴心头血便知。只是,他如今被禁足东宫,层层看守,想要取他的心头血,难如登天。”
“不,还有一个办法。”萧烬的眼神变得幽深,“我记得,皇家宗谱记载,太子出生时,皇后曾仿效先贤,咬破指尖,在太子的襁褓之上,用血印下了一个‘安’字,祈愿他一生平安。那块襁褓,按祖制,会与胎发一同封存,藏于皇室宗庙的‘承运阁’内。”
“你是说......”沈玄倒吸一口凉气。
“若太子真是梁家血脉,那皇后当年用在襁褓上的,未必是她自己的血。”沈清微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她或许,早就备下了梁毅的血!”
这个推测太过大胆,也太过惊世骇俗。
“宗庙守卫森严,承运阁更是禁地中的禁地。”沈玄沉声道,“想要拿到那块襁愈,比从东宫取太子的心头血还要难。”
“难,也得试。”萧烬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窗外,夜色正浓,仿佛一块巨大的黑幕,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与秘密。“此事,我来安排。”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书房角落的阴影处,打了个无人能懂的手势。一道几不可见的黑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
书房内,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清微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她知道,今夜,他们正站在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邺王朝的悬崖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那道黑影如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书房内。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
萧烬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早已泛黄的明黄色绸缎。绸缎的一角,用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写着一个模糊的“安”字。
萧烬将那块绸缎,轻轻地覆盖在紫檀木盒子的锁孔之上。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那朵紧闭的莲花,缓缓绽放。
锁,开了。
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沈清微伸出手,慢慢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早已褪色的女子旧物,一支素雅的木簪,半块绣着鸳鸯的香囊,以及......一叠厚厚的,泛黄的信纸。
沈清微将那叠信纸取了出来。
信上的字迹,秀丽中透着一股癫狂的意味,时而温婉,时而凌厉,仿佛写信之人的精神,正处于极度的矛盾与痛苦之中。
这是皇后的绝笔信。
“陛下亲启,又或,是拿到此信的任何人亲启......”
信的开头,就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本宫或许已经死了。死在你的手上,死在深宫的寂寞里,又或者,是死在本宫自己的选择之下。但这都不重要了。”
“萧衍,你好狠的心。十五年前,你为巩固皇位,听信谗言,将我舅舅满门抄斩。你明知他是冤枉的,却为了你的江山,你的权柄,毫不犹豫地牺牲了整个梁家。你将我从掖庭救出,封我为后,不是因为爱我,只是为了安抚那些说你残害忠良的悠悠众口,是为了向天下人彰显你的‘仁慈’!何其可笑!”
信纸上的字迹到这里,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
沈玄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想到,当年的镇北将军一案,竟还有这等内情。
沈清微继续往下看,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得到了所有?不,你错了。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帝王,才是这世上最可悲,最可笑的蠢货!”
“你日夜期盼的嫡长子,你倾注了所有心血培养的太子,萧承......他根本就不姓萧!他是我舅舅,是梁毅的亲生儿子!是我在嫁给你之前,就已经怀上的梁家唯一的血脉!”
“轰!”
这个秘密,如同一道惊雷,在书房内轰然炸响。
饶是早已有所猜测,当亲眼看到这白纸黑字的罪证时,沈玄依旧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失,口中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萧烬的眼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地盯着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与荒唐。
沈清微的手微微颤抖,但她的目光,却变得愈发冰冷和锐利。她知道,这封信,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最致命的武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读下去。
“你或许不信,你会觉得这是本宫临死前的污蔑。没关系,本宫早就为你准备好了证据。”
“萧承自幼便贴身佩戴着一枚麒麟玉佩,那是你这个‘父皇’亲手赏赐给他的。你不知道的是,在那玉佩的夹层里,藏着一块用我与舅舅的血一同染红的绸缎,上面,绣着我和他的名字。那是我们梁家的信物,也是你萧家洗刷不掉的耻辱!”
“本宫日日看着你对他关爱有加,看着你将他立为储君,看着你们父子情深的虚伪模样,就觉得痛快!你毁了我的家族,我就毁了你的江山!我要让你亲手将这大邺的万里河山,交到你仇人的儿子手上!我要让你萧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信的最后,字迹已经彻底狂乱,充满了怨毒与报复的快意。
“只可惜,承儿他......太让我失望了。他愚蠢,懦弱,根本不像他父亲那般顶天立地。他竟会败在萧烬和沈清微的手上,他根本不配继承这一切。”
“所以,我留下这封信。无论你是谁,只要你能扳倒萧承,扳倒萧衍,就是我梁家的恩人。本宫在九泉之下,为你贺!”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书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沈玄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欺君罔上......秽乱宫闱......这......这是要让整个皇室都成为天下笑柄的弥天大丑!”
“丑闻?”沈清微缓缓折好信纸,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惶,反而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不,大哥,这不是丑闻。这是我们手中的王牌,是足以将太子彻底钉死在棺材里,再也无法翻身的......铁证!”
她看向萧烬,目光清亮而坚定:“只要拿到那块玉佩,得到里面的血色绸缎,太子之位,就再也与萧承无关。他不仅是德行有亏,更是血脉不正的孽种!父皇就算再想保他,也无能为力!”
“没错。”萧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沉与锐利,“此事的关键,就在于那枚玉佩。萧承视那玉佩为性命,从不离身。如今他被禁足东宫,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想要拿到,必须另想办法。”
三人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萧烬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一丝黑色的血迹,从他的唇角渗出。
“王爷!”沈玄大惊。
“萧烬!”沈清微立刻上前扶住他,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喂他服下,眼中满是担忧,“你的‘千日枯’......”
萧烬摆了摆手,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沙哑:“无妨,老毛病了。”
他话音刚落,一名暗卫统领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声音急切:“王爷,密报!”
萧烬接过密报,展开一看,深邃的凤眸骤然一缩。
沈清微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萧烬将密报递给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我们的人查到,‘千日枯’并非无解。最终的解药,其线索指向了南境一处被称为‘蛊王谷’的禁地。”
“蛊王谷?”沈清微皱眉,这个名字她闻所未闻。
“不止如此。”萧烬的目光变得冰冷,“密报上说,这个所谓的蛊王谷,近些年来,一直在秘密接收来自各方的资金,暗中训练私兵,规模已然不小。而他们最大的金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东宫。”
东宫!
沈清微和沈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太子竟在南境,藏了这样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
就在此时,殿外的老管家匆匆来报,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下旨,斥太子教母无方,品行不端,着其......前往南境皇陵,为先祖守陵三年,即日启程,非诏不得回京!”
前往南境!
这个消息,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的死局。
沈清微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太子要去南境。
蛊王谷在南境。
解药的线索在南境。
夺取玉佩,验证血脉之谜的最好机会,也在南境!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看来,”沈清微看着萧烬,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我们,也该准备一场南境之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