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整个天际。
东宫,承恩殿内,却是一片灯火辉煌,暖香浮动。
太子萧承身着一袭绛紫色的常服,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通体剔透的玉杯。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得意,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嗜血的快意。
殿下,几个心腹内侍与谋士分列两旁,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谄媚。
“殿下英明!”一个谋士率先躬身,“此计一成,摄政王府那位便再无翻身之日。届时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殿下作对。”
“不错,”另一个内侍尖着嗓子附和道,“一个病体残躯,早就该去地底下陪先帝了,竟还敢霸占着权柄不放。如今好了,一碗雪莲汤,送他干干净净上路!”
萧承听着这些奉承,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
“皇叔?”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父皇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条狗。可惜这条狗太不听话,总想咬主人。”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等他死了,沈家那条老狗就断了最硬的靠山。到时候,本宫会一根一根,拔光他沈家的所有牙齿。至于沈清微那个贱人......”
提到这个名字,萧承的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暴戾,“本宫会让她跪在本宫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殿下千秋!”
殿内众人立刻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奉承声,让萧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正享受着这胜利前夕的狂欢,殿外,却猛地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甲胄的碰撞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阵骤然来袭的狂风。
“怎么回事?”萧承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承恩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用巨力从外面狠狠踹开。
数十名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他们面容肃杀,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铁与血的气息,瞬间将殿内奢靡的暖香冲散。
东宫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尽数缴械,死死按在地上。
殿内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错愕。那几个刚才还巧言令色的谋士与内侍,此刻已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筛糠般抖个不停。
萧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为首的那名禁军统领,厉声喝道:“赵统领!你疯了不成!竟敢带兵擅闯东宫!是谁给你的胆子!”
赵统领面无表情,只是对着他身后的方向,躬身一拜。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总管那一声尖利悠长的唱喏,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足以冰封整个宫殿的雷霆之怒,缓缓步入殿中。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与萧承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的不是温情,而是滔天的杀意与失望。他的身后,跟着一身戎装,面沉如水的沈玄。
“父......父皇?”
萧承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父皇,会在这个时间,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玄,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强作镇定,快步上前,挤出一个还算恭顺的笑容,就要行礼:“儿臣不知父皇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父皇......”
“跪下!”
皇帝一声怒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承的胸口。
萧承的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父皇,您这是......儿臣究竟犯了何错?”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
沈玄上前一步,对着身后的亲兵一挥手。
那个奉命去送毒汤的女官,像一条死狗般被拖了上来,扔在萧承的面前。同时被呈上的,还有那个托盘,以及那碗颜色澄澈,却暗藏杀机的“雪莲汤”。
萧承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万丈深渊。
失败了?
怎么会失败!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那个女官是母后生前最信任的人,绝不可能背叛。沈清微那个贱人,此刻应该还在凤来楼......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着那个女官,一脸悲愤地对皇帝哭诉道:“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此等刁奴,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污蔑儿臣!还有沈玄,他深夜带兵闯宫,与这刁奴一唱一和,分明是意图构陷储君,其心可诛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皇帝重重磕头,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哦?是吗?”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萧承的脊背阵阵发寒。
他缓缓踱步到那女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地开口:“抬起头来,告诉朕,是谁指使你的?”
那女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颤抖着抬起头,看到萧承那双想要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刚要开口,却又对上皇帝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
她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但说出来,家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说,立刻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是......是太子殿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声,“是太子殿下让奴婢在雪莲汤里下毒,去......去毒杀摄政王!殿下说,王爷一死,就再也无人能威胁他的地位了!”
“你胡说!”萧承状若疯癫地扑过去,想要堵住她的嘴,却被两名禁军死死按住。
他只能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贱婢!你敢血口喷人!父皇,您不要信她!她是沈家的人!是他们,是他们联合起来陷害儿臣!”
“是吗?”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那碗汤上,他对着身后的太监总管使了个眼色。
太监总管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验毒报告,高声宣读:“经太医院院判亲验,汤中含有剧毒‘牵机’,无色无味,一旦服下,神仙难救!银针入汤,顷刻间便会变为纯黑之色!”
物证,人证,俱在。
萧承的辩解,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苍白可笑。
他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皇帝,声音嘶哑地质问道:“为什么?父皇!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对我?我也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太子!你为什么总是偏袒萧烬那个瘸子!”
“住口!”皇帝的身体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指着萧承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以为,朕是因为你对你皇叔下毒,才如此愤怒吗?”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的瓷器摆件摔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朕愤怒的,是你竟敢假传朕的旨意!假借朕的名义,去行此等禽兽不如之事!”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滚天雷,在殿内炸响。
“你假传圣意之时,可曾想过朕?在你眼里,朕这个父皇,这个大邺的皇帝,是不是已经是个死人了!”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萧承的心脏,也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明白了。
父皇在乎的,从来不是兄弟相残,而是他至高无上的皇权。自己错就错在,触碰了他最大的逆鳞。
“哈哈......哈哈哈哈......”
萧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抬起头,泪水混着鲜血从嘴角滑落,“在你心里,只有你的皇位!什么父子之情,手足之情,都是假的!”
他猛地指向沈玄,又指向皇宫之外的方向。
“你宠信沈家,让他们手握兵权!你纵容萧烬,让他一个残废之人权倾朝野!你把所有人都捧得高高的,却唯独对我这个太子,处处提防!你怕我抢了你的皇位,是不是!”
“你这个逆子!”皇帝气得嘴唇发紫,他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萧承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萧承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你母后无德,品行败坏,朕念在夫妻情分,一再容忍!没想到,竟教出你这么个无法无天,欺君罔上的东西!你和你那死去的娘,真是一模一样!”
萧承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怔怔地听着皇帝的怒骂,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皇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失望与决绝。
他缓缓转身,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传朕旨意。”
“太子萧承,德行有亏,构陷忠良,欺君罔上,着即日起,禁足东宫,收回太子印玺,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彻查东宫上下所有奴才,但凡涉案者,一律......杖毙!”
“将这个刁奴拖出去,凌迟处死,诛其三族!”
一道道冰冷的旨意,从皇帝的口中说出,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也彻底断绝了萧承所有的希望。
禁足东宫,收回印玺。
这与废太子,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萧承瘫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皇帝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沈玄那双冰冷而充满嘲讽的眼睛,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萧烬......沈清微......”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是无尽的怨毒与杀意。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绝不!
......
摄政王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
沈清微刚刚为萧烬换好药,听着老管家回报的东宫消息,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
“禁足东宫?收回印玺?”她将染血的纱布扔进盆里,声音清冷,“这算什么惩罚。不过是把他暂时关起来罢了。”
“皇上的心思,你还不懂吗?”萧烬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看着她,凤眸深邃,“他这是在砍掉枝叶,保全树根。太子毕竟是国本,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废黜。”
“我明白。”沈清微点了点头,“他是在等,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废掉太子的时机。也是在看,我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帝王心术,永远是权衡。
萧烬看着她清丽的侧脸,烛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知道,她为了救他,放弃了在凤来楼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凤来楼那边,李陌起了疑心,密室已经转移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歉意,“我们......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不。”沈清微摇了摇头,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扳倒太子的机会可以再找,但你的命只有一条。只要你没事,就不算错过。”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带半分虚假。
萧烬的心,被这目光轻轻地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低声道:“微微,谢谢你。”
沈清微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只是在还你人情。”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
沈玄带着一身的夜露与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异常凝重。
“大哥?事情都处理完了?你怎么这个脸色?”沈清微站起身,疑惑地问道。
沈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萧烬,才沉声开口:“东宫已经封了。我奉旨搜查,大部分都是些金银珠宝,没什么特别的。但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我在那妖后生前住过的寝殿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只有这个盒子。”
沈清微接过盒子,入手微沉,锁孔极为精巧,显然不是凡品。
“还有呢?”她知道,若只是一个盒子,还不至于让沈玄如此凝重。
沈玄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被处死的女官,在临刑前,为了保她家人一命,对我喊出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萧烬的凤眸微微眯起。
沈玄的目光扫过沈清微和萧烬,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说,皇后娘娘......生前时常在梦中,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梁毅。”
这个名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微和萧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
梁毅。
前朝镇北将军,皇后的亲舅舅,十五年前因谋逆罪被先帝下旨满门抄斩。而皇后,正是梁家唯一活下来的血脉。
皇后思念旧亲,在情理之中。但为何,一个将死的女官,会特意将这个名字喊出来?
仿佛,这其中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沈清微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手中那个冰冷的紫檀木盒子上。
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如同破土的藤蔓,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底疯狂滋长,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