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惊得殿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道火红的身影带着满身的寒气与风尘,冲了进来。
来人发丝微乱,呼吸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她那双向来或慵懒或冰冷的凤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的盯着那个端着汤碗的女官,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正是沈清微。
“放下!”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又如同一道惊雷,在过分安静的寝殿内轰然炸响。
那个奉命前来的宫中女官,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手一抖,托盘上的汤碗都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常年在宫中侍奉,也算见过些世面,迅速稳住心神。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一个装扮奇异的年轻女子,脸立刻板了起来,厉声呵斥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摄政王府如此放肆!惊扰了王爷,你担待得起吗!”
沈清微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床榻之上。萧烬半靠在那里,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身上还盖着厚厚的锦被。在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掀起了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她怎么会回来?
她不是应该在凤来楼,去取那足以决定胜负的账本吗?
仅仅一刹那的对视,沈清微便收回了目光。她缓缓的,一步一步的,朝着那个女官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而压抑。
“我让你,放下。”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胆寒的死寂。
那女官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却仗着自己是宫里来的,依旧挺直了腰杆,色厉内荏的喝道:“放肆!我乃是奉陛下之名前来,为王爷送上御赐的雪莲汤,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
“陛下?”沈清微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确定,是陛下让你来的?而不是......东宫的那位?”
女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僵硬。虽然她立刻就用更重的怒气掩饰了过去,但这一点变化,又如何能逃过沈清微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女官抬高了声音,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来人!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出去!”
然而,寝殿内的侍卫,没有一个人动。他们是摄政王府的侍卫,只听命于床榻上的那个男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萧烬的身上,等着他们真正主人的命令。
萧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清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沈清微走到了女官的面前。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她苍白而沾着风尘的脸上,美艳至极,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既然是陛下赏赐的千年雪莲,想必是珍贵无比。嬷嬷一路送来,当真是辛苦了。”她伸出手,姿态优雅,仿佛真的要去接那个汤碗,“这等珍品,想必嬷嬷也未曾尝过。不如,本......我便做主,也赏嬷嬷一口,让你尝尝这御赐的珍品,究竟是何等的滋味?”
“你......你敢!”
女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她像是碰到了什么索命的恶鬼,下意识的就想后退,端着汤碗的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这一刻,就算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不对劲。
王府老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敢喝吗?”沈清微脸上的笑容愈发的冰冷,她向前逼近一步,“还是说......你心虚?”
话音未落,她猛地出手,快如闪电。
她的目标并非汤碗,而是直接攥住了那女官的手腕,皓白的手指如同铁钳,狠狠向外一拧!
“啊——”
女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剧痛之下再也无法用力,手一松,那碗盛着致命毒药的雪莲汤便直直的朝着地上摔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微另一只手快如鬼魅的探出,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稳稳的托住了下坠的汤碗,没有让一滴汤水溅出。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她端着那碗汤,重新递到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女官嘴边,声音轻柔得如同魔鬼的低语,在寂静的寝殿里,清晰的回荡。
“喝了它。”
“不......不......”女官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完全击溃,她涕泪横流,也顾不上去捂自己剧痛的手腕,只是拼命的向后缩,对着床榻的方向磕头,“王爷救命!王爷救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让奴婢这么做的!不关奴婢的事啊!”
铁证如山。
“来人!”老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怒喝一声,“将这胆大包天的毒妇给我拿下!”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将那还在哭嚎求饶的女官死死的按在地上,用布堵住了她的嘴。
沈清微看着那碗在她手中微微晃动的汤,直到此刻,那深入骨髓的后怕才如同迟来的潮水般汹涌而上,让她浑身冰冷,指尖都在不受控制的发颤。
只差一点。
如果她没有赶回来,如果她晚了一步......
前世萧烬七窍流血,死在她怀里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那掌心的温度,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沈清微缓缓转过头,对上了萧烬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他的嘴唇依旧苍白,呼吸也带着几分虚弱,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炽热而复杂的情绪,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你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沈清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自己,那份强撑的冷静与坚硬,在这一刻悄然碎裂。她的眼眶,在一瞬间,不受控制的红了。
她用力的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回来了。”
萧烬的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丝和沾着尘土的裙角上,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
“凤来楼的账本......”他问。
他知道她为了那个机会,筹谋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心血,甚至不惜背上心狠手辣的骂名。可她却在最后关头,为了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切。
“账本可以再找。”沈清微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目光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机会也可以再创造。”
她顿了顿,移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你的命,只有一条。”
你还欠我一条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死。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萧烬深深的看着她,许久,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沈清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将那碗致命的毒汤重重放到桌上。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的脆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锋利。
她转身,对着还处在震惊和后怕中的老管家,清晰而迅速的下达了命令。
“管家,立刻派人,去请我大哥沈玄过来!让他不必换下盔甲,直接带上府里所有精锐,马上到这里来!”
老管家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用意,但还是立刻躬身应道:“是,沈小姐!”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沈玄便带着一身的煞气,大步流星的赶了过来。
“清微!”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屋内的狼藉,被堵着嘴按在地上的女官,还有桌上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汤药。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是东宫干的?”沈玄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清微点了点头。
“大哥。”她的目光落在沈玄的身上,冷静的说道,“我要你亲自带人,将这个奴才,还有这碗毒汤,原封不动的,送到御书房,送到父皇的面前。”
“就这么送去?”沈玄皱眉,“以什么名义?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指证太子。”
“不。”沈清微摇了摇头,她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寒光,“证据,就是这个女官,和她那句‘奉陛下之名’。大哥,你听清楚了。”
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要对皇上说,‘太子伪造圣意,意图毒杀摄政王,谋害皇叔!’。记住,重点是‘伪造圣意’。这比毒杀亲王,罪加一等。前者是心狠手辣,后者,是大逆不道,是欺君罔上,是把他这个皇帝视作无物!”
沈玄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
父皇可以容忍儿子们争斗,甚至可以容忍太子手段狠辣,因为那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自己的旨意被人伪造利用!
沈清微这一招,不是在告状,而是在诛心!是在用最锋利的刀,狠狠的刺向皇帝心中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你还要告诉父皇。”沈清微继续说道,声音愈发冰冷,“王爷刚刚遭遇刺杀,为国负伤,正在休养。太子身为储君,不思探望,反而在父皇日夜为国操劳之时,在背后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视君父如无物,视手足如仇寇!其心可诛!”
沈玄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打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它将太子的罪行,从单纯的谋害,上升到了对皇权,对孝道,对人伦的全面践踏。
“我明白了。”沈玄重重的点头,他看着沈清微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凝重,“清微,你放心。”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冷喝一声:“带上人证物证,随我入宫!”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年过半百的皇帝正一脸疲惫的揉着眉心,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让他心烦意乱。王振一案的余波未平,朝局动荡,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陛下!沈小将军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太监总管尖着嗓子,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皇帝眉头一皱:“沈玄?他不在军营当值,跑来这里做什么!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沈玄已经一身盔甲,带着满身的寒霜与杀气,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被堵住嘴的女官,另一人则高高捧着一个托盘。
“臣,沈玄,叩见陛下!”
沈玄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皇帝看着这架势,心中一沉:“沈玄,你深夜闯宫,还带着甲胄,所为何事!”
“陛下!”沈玄猛地抬头,双目赤红,“臣不敢欺瞒陛下!只因太子殿下,伪造圣意,意图毒杀摄政王,谋害皇叔!”
“你说什么?!”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颜大变。
“陛下请看!”沈玄指向那碗汤,“此女官自称奉陛下之命,为王爷送来雪莲汤。幸得沈家妹妹警觉,当场识破,逼问之下,此女官亲口承认,是受太子指使,在汤中下了剧毒!”
皇帝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那个瘫软如泥的女官,声音冰冷得能掉下冰渣:“验!”
一名太医被紧急召来,他颤抖着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汤中。
不过瞬息,那银针的尖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漆黑之色。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沈玄再次开口,声音悲愤,将沈清微教他的话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陛下!王爷刚刚遭遇刺杀,为国负伤,正在休养。太子身为储君,不思探望,反而在陛下您日夜为国操劳之时,在背后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这是视君父如无物,视手足如仇寇!其心可诛啊陛下!”
“视君父如无物......”
皇帝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被彻底的疯狂与暴怒所取代。
好,好一个他的太子!
他以为他只是心狠,没想到,他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来!伪造圣意?他是不是觉得,这个皇位,他已经坐得太久了!
“砰——”
一声巨响,皇帝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御案,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奏折、笔墨、玉器,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之怒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皇帝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他指着殿外,一字一句,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杀意。
“来人!给朕去东宫!”
“把那个逆子......给朕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