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金銮殿。
天光未亮，朝堂之上的气氛却已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太子党羽、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恒之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高举着一封以血书就的奏折，声音凄厉，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臣有十万火急之事上奏！此乃太子殿下从南境八百里加急送回的血书！”
他话音一落，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容隐在晨曦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声音听不出喜怒：“呈上来。”
内侍总管连忙小跑着下阶，接过那封带着腥气的血书，恭敬地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握着奏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可怕的帝王之怒，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岂有此理！”
一声怒喝，那封血书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张恒之见状，立刻跪地，声泪俱下地哭嚎道：“陛下！太子在血书中言明，摄政王萧烬与护国大将军沈毅之女沈清微，在南境私会，意图不轨！他们假借剿匪之名，实则招兵买马，整合南境军力，拥兵自重，其心可诛啊！”
他身后，立刻有七八名言官同时跪下，齐声附和。
“陛下！摄政王手握重兵，沈家掌控京城防务，如今又意图染指南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沈家满门下狱，并派禁军前往南境，捉拿反贼萧烬与沈清微，以正国法！”
一声声激烈的弹劾，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百官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直视龙椅上那位震怒的君王。
唯有一人，身姿笔挺，如同一杆立在狂风中的长枪，岿然不动。
护国大将军，沈毅。
他缓缓出列，对着龙椅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如山：“陛下，臣有话要说。”
“沈毅！”张恒之立刻调转矛头，厉声呵斥，“你教女无方，纵女为祸，还有何话可说！”
沈毅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对着皇帝说道：“陛下，太子殿下远赴南境，身边护卫重重，何以会沦落到写血书的地步？此其一。”
“其二，南境偏远，消息传递不易。太子殿下前脚刚到，后脚血书便至，未免太过巧合。这封信，是真是假，是太子亲笔，还是受人胁迫，皆未可知。”
“其三，小女清微，奉陛下之命，以凤来楼楼主的身份前往南境，为的是以商贾之力，助太子殿下安抚军心。此事陛下与臣皆是知情人。如今到了某些人口中，竟成了私会与意图不轨，不知是何居心？”
沈毅的话不疾不徐，却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他每说一句，张恒之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你……你强词夺理！”张恒之气急败坏，“太子乃国之储君，他的血书岂会有假！沈毅，你分明是在为你沈家脱罪！”
“陛下！”沈毅再次向皇帝躬身，“臣自知有管教不严之失。但摄政王乃陛下亲弟，忠心耿耿；沈家三代忠良，为国戍边，天地可鉴。仅凭一封真假难辨的血书，便要将摄政王与沈家定为反贼，臣不服，想必天下人也不服。”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军人的铁血之气。
殿中，不少倾向沈家的武将和中立的文臣，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沈毅所言，不无道理。此事，确有蹊跷。”
张恒之等人心中一沉，刚想再说些什么。
皇帝却话锋一转，眼中杀机毕现：“但！太子乃国之储君，他身在南境，安危系于国本。无论如何，沈清微与摄政王在南境搅动风云，乃不争之事实！沈毅，你身为父亲，难辞其咎！”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巨大的声响。
“传朕旨意！”
“即刻起，命京畿大营副都统，率三千禁军，将将军府团团围住！任何人不得进出！”
“护国大将军沈毅，教女无方，御前失仪，着闭门思过，无朕诏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旨意，看似严厉，却又留了余地。
包围将军府，却不下狱。闭门思过，而非革职。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臣，领旨谢恩。”沈毅面无表情，再次躬身一拜，随后转身，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金銮殿。
……
与此同时，南境，蛊王谷。
百转涧的厮杀声已经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萧承的亲卫们被尽数制服，跪在地上，而他自己，则成了阶下之囚。
他看着并肩而立的萧烬与沈清微，脸上满是疯狂的恨意。
“哈哈……你们赢了这里，又如何？”他状若疯魔地大笑，“算算时间，父皇的旨意，应该已经到了京城。禁军此刻，想必已经踏平了将军府！沈清微，你所有的亲人，你的父亲，你的兄长，全都要为你的愚蠢陪葬！哈哈哈哈！”
萧烬的凤眸骤然缩紧，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几乎是瞬间便要出手。
“王爷，别急。”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沈清微上前一步，看着歇斯底里的萧承，眼神中竟带着一丝怜悯。
“萧承，你最大的悲哀，不是你的身世，而是你的愚蠢。”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以为，你是太子，便能揣度父皇的心思？你以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能撼动我沈家三代人用鲜血铸就的根基？”
她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你留了后手，却不知，从你踏入南境的那一刻起，你就只是一个弃子。一个……父皇用来彻底铲除你和你背后那些势力的，弃子。”
“你胡说！”萧承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父皇最器重的儿子是我！你这个贱人，休想挑拨离间！”
沈清微没有再与他争辩。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那枚她刚刚从他颈间夺下的麒麟玉佩。
“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的指尖在温润的玉佩上轻轻拂过，那上面繁复的麒麟纹路，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狰狞而诡异。
她准确地在麒麟的鬃毛深处，找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玉佩的侧面，弹开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暗格。
沈清微用指甲，从那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卷被折叠得极小的，早已被岁月侵染成暗红色的丝绸。
她当着萧承的面，将那块丝绸缓缓展开。
那是一块血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两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名字，和一个生辰八字。
“萧承，”沈清微将绸缎举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上面的人名，你可认得？一个，是你母亲的闺名。另一个，是前朝那位被满门抄斩的周将军的名字。”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贴身玉佩里，会藏着这两个人的名字？”
萧承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血色绸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这个秘密，这个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揭开了。
他完了。
全完了。
周围那些被俘的太子亲卫，也都听到了沈清微的话，一个个面露惊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誓死效忠的主子。
太子，竟不是龙种？
那他们这些年的追随，算什么？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陷入绝望的萧承，突然抬起头，发出了一阵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凄厉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涧中回荡，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指着沈清微和萧烬，双目赤红，面容扭曲。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就算我不是父皇的儿子又如何！就算你们拿着这块破布又能怎样？这天下，很快就没人敢议论这件事了！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隆——”
整个山谷，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脚下的大地在摇晃，头顶的峭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
“地震了？”
萧烬的部下们发出一阵惊呼，迅速将萧烬和沈清微护在最中央，警惕地环顾四周。
萧烬脸色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天灾。
“小心！有埋伏！”
他的话音未落，四周的峭壁之上，突然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在他们周围的山壁上，一扇扇由岩石伪装的巨大石门，轰然开启！
黑暗的洞口后面，亮起了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火把。
火光中，无数手持兵刃，身披重甲的士兵，如同潮水一般，从那些洞口中蜂拥而出！
他们的装备精良，队列整齐，眼神中带着麻木的杀意，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
转瞬之间，这支凭空出现的军队，便从四面八方，将百转涧的谷底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萧烬等人，瞬间陷入了十面埋伏的绝境。
人数的差距，是压倒性的。
一千，两千，五千……甚至更多！
萧烬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他带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也不过数百人。
挽月和沈家护卫们的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在这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面前，个人的武勇，显得如此渺小。
萧承站在那群私兵之前，脸上的绝望和颓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掌控一切的狂喜。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这蛊王谷，根本不是他的私库，而是他的兵巢！
他看着被重重包围，如同笼中困兽的萧烬和沈清微，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的好皇叔。”他张开双臂，如同一个宣布胜利的君王，“现在，是谁的死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