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主帐内的空气,在那只染血的木蝴蝶被拍在地图上的瞬间,凝结成了冰。
油灯的火苗都仿佛被这股寒意冻住,不再跳动。
萧承脸上的惊愕还未褪去,李陌眼中精明的算计也僵在了脸上。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叶楼主”,那个前一刻还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财神爷,此刻却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索命修罗。
“叶楼主,你这是何意?”李陌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血蝴蝶上,心头猛地一跳。
沈清微没有看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承,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
“我的人,二十个活生生的人,进了你说的‘只有一些不成气候的匪徒’的蛊王谷。现在,我只看到了这个。”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在地上,“萧承,你的人把守着谷外所有要道,你说你不知道谷里发生了什么?”
“本宫如何得知!”萧承被她直呼其名,又被这般质问,积压多日的屈辱与暴躁瞬间冲上了头顶,“不过是你自己的人学艺不精,死在了山里,与本宫何干!叶楼主,你别忘了,这里是本宫的地盘!”
“你的地盘?”沈清微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一个被赶出京城,连军粮都要靠人施舍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说地盘?萧承,我再问你一遍,我的人在哪里?”
“你放肆!”萧承勃然大怒,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沈清微的咽喉。
他身后的亲卫统领也立刻拔刀,帐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沈清微身后的护卫们同样手按刀柄,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只要她一个眼神,这里就会血流成河。
但沈清微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甚至迎着那锋利的剑尖,向前走了一小步。
冰冷的剑锋,已经触碰到了她细腻的皮肤。
“殿下!”李陌大惊失色,连忙按住萧承的手腕,“不可!万万不可!叶楼主是我们的贵客,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萧承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瞪着沈清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沈清微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杀了我,你一两银子也拿不到。你麾下这几千人,不出十日就会哗变。你在南境做的这个东山再起的梦,也就该醒了。你觉得,是我的命重要,还是你的前程重要?”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萧承的怒火。
是啊,他不能杀她。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女人的钱袋子上。
李陌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叶楼主息怒,殿下也是因为担心您的手下,一时情急。您看,这蛊王谷地形复杂,瘴气弥漫,或许......或许他们只是在里面迷了路。”
“迷路?”沈清微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李陌,眼神中的冷意让他心头发寒,“我的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她们就算死,也会把敌人的尸骨带出来。这只蝴蝶,是用军中特有的三棱弩箭钉在树上的,上面淬了南境特有的蛇毒。你告诉我,这是山中匪徒能有的东西?”
李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这种弩箭,只有南境的正规军才会配备。而如今,整个南境最大的一支正规军,就在他们脚下。
这意味着,谷中发生的一切,极有可能与萧承自己的人脱不了干系。
萧承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亲卫统领:“是你?本宫让你派人监视,你敢动我的人?”
那统领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属下只是......只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绝不敢伤他们性命啊!我们的人只是在外围放了些冷箭,根本没有深入......”
“蠢货!”萧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手下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给坑了。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稳住沈清微。
“叶楼主,你听到了,这是一场误会。”萧承收起剑,脸上重新挤出僵硬的笑容,“我保证,天一亮,我就派大军进谷搜救,一定把你的手下,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天亮?”沈清微的眼神更冷了,“她们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萧承,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现在,立刻,亲自带人进谷去找。二,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你不仅拿不到剩下的钱,之前给你的五十万两定金,我要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这个大邺的太子,是如何背信弃义,谋害合作伙伴的。”
这番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萧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沈清微那张不容商量的脸,最终,还是屈服了。
“好!本宫亲自去!”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
半个时辰后,一支由三百名精锐组成的搜救队,在萧承和李陌的亲自带领下,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蛊王谷。
沈清微并没有跟去,她只是派了几个护卫随行,自己则回到了那顶奢华的帐篷里,理由是“不适风寒,静候佳音”。
帐篷内,灯火通明。
一名护卫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他们进去了。”
沈清微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怒火和焦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白术先生呢?”她问。
“已在帐后等候。”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背着药箱,作随行医师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正是易容后的神医白术。
“清微,计划太险了。”白术一进来,就压低声音道,脸上满是担忧,“那‘假死散’虽然能骗过所有人,但药性霸道,稍有不慎,就会弄假成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清微的眼神异常坚定,“那枚玉佩,萧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这是唯一能让他毫无防备地带着玉佩,走进我们圈套的机会。”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玄铁小盒,打开,将里面那颗黑色的药丸倒在掌心。
“挽月她们已经按照计划,在谷中‘百转涧’设伏。萧烬的人,也已在涧外布下了天罗地网。现在,就差我这个‘饵’了。”沈清微看着白术,郑重地说道,“六个时辰。记住,若计划有变,六个时辰之内,你必须找到我,用你的手法,将我唤醒。”
“我明白。”白术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凝重。
沈清微不再犹豫,将那颗药丸一口吞下。
一股奇特的苦涩味道在口中化开,随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她的心跳开始变得缓慢,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只来得及对白术说出最后一句话:“开始吧。”
“噗——”
就在沈清微倒下的瞬间,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叶楼主!不好了!”一名护卫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沈清微和她唇边溢出的一丝黑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快!快叫医师!”
整个营地,瞬间大乱。
白术“恰逢其时”地冲进帐篷,他跪在沈清微身边,又是把脉又是探鼻息,最后脸色惨白地站起来,声音颤抖:“楼主她......她中了谷中的瘴毒!毒气已经攻心,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什么?”闻讯赶来的萧承亲信大惊失色,“可有解救之法?”
白术“焦急”地在帐中踱步,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蛊王谷中生长着一种名为‘龙涎草’的奇药,是百毒的克星!只要能在两个时辰内找到龙涎草,楼主就还有救!”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在谷中搜寻的萧承耳朵里。
“什么?叶楼主中毒了?”萧承听着亲卫的快马急报,脸色大变。
李陌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道:“殿下,这是天赐良机啊!”
“什么良机?”萧承不解。
“殿下想,若是我们能找到那‘龙涎草’,救下叶楼主,她会对您何等感激?到时候,莫说三百万两,就是三千万两,也只是您一句话的事!”李陌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此乃雪中送炭,是收买人心的最好机会!”
萧承的心脏狂跳起来。
李陌说得对。他不仅要找到叶楼主的人,更要救她的命!
“龙涎草在何处?”他急切地问。
“回殿下,据那医师所说,龙涎草喜阴湿,多生长于瀑布水涧之旁!这谷中最大的水涧,便是前方三里外的‘百转涧’!”
“好!”萧承眼中爆发出贪婪而兴奋的光芒,“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目标,百转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把那个叶楼主也抬上,一起带走!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本宫是如何救她性命的!”
......
百转涧,水声轰鸣,雾气缭绕。
挽月和十几名沈家护卫被困在一处峭壁的凹陷处,几张大网将她们牢牢罩住,周围还有几十名手持兵刃的“匪徒”看守着。
当萧承带着人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殿下!您可算来了!”一名“匪首”看到萧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幸不辱命,这些娘们一个都没跑掉!”
萧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被困在网中的挽月等人,又看了一眼身后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沈清微,心中涌起一股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走到峭壁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挽月,朗声道:“你们的主子中毒垂危,只要你们乖乖归顺本宫,本宫就立刻派人去寻解药,救她的性命!”
挽月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放箭!”
一声冰冷的命令,从四面八方的密林中响起。
咻!咻!咻!
无数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从天而降!
但这些箭的目标,不是被困的挽月,也不是萧承,而是那些看守的“匪徒”!
只是一瞬间,那几十名匪徒就倒下了一大半。
“有埋伏!保护殿下!”李陌发出凄厉的尖叫。
萧承的亲卫们迅速组成圆阵,将他护在中央。
萧承又惊又怒:“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
密林中,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他们手持利刃,悄无声息地将萧承剩下的人马团团包围。
这些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身上的杀气凝练如实质,远非他那些临时拼凑的南境兵马可比。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林中走出。
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袍,面容俊美如天神,只是那双凤眸,比这谷底的寒潭还要冰冷。
正是萧烬。
“萧烬!”萧承看到来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京城吗?”
萧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黑衣卫士们,如虎入羊群,瞬间与萧承的亲卫厮杀在一起。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彻山涧。
与此同时,被困在网中的挽月等人,也齐齐挣断了特制的绳网,与那些“匪首”战作一团。
原来,这一切,都是演给萧承看的戏!
萧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颠覆性的一幕,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凤来楼的叶楼主,根本就是沈清微!
资助是假,夺命是真!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那个一直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沈清微,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垂死的虚弱,只有一片清明和冰冷的杀意。
她看准了被眼前变故惊得手足无措的萧承,脚尖在担架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扑了过去。
萧承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脖颈处就是一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他那枚自出生起就从未离身的,被他视为护身符的麒麟玉佩,已经落入了沈清微的手中。
沈清微一击得手,迅速退到萧烬身边,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萧承,你的东西,我拿到了。”她掂了掂手中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玉佩到手,图穷匕见!
萧承的亲卫们节节败退,他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也被夺走,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萧承突然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凄厉而怨毒,回荡在整个山涧。
“沈清微!萧烬!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指着他们,“你们太天真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空如也的信封,狠狠地撕碎。
“在本宫离开京城的那天,就已经派心腹给父皇送去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血书!”
萧承的声音充满了报复的快意,一字一句地嘶吼道:“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摄政王萧烬,联合沈家,意图在南境拥兵自重,行谋逆之事!算算时间,京城的禁军,此刻,应该已经把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看着脸色骤变的沈清微,笑得更加猖狂。
“你们是赢了这里,可你们在京城的家人,你们的根,全都要为你们陪葬!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