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天气,远比京城要潮湿闷热。
连绵的军帐驻扎在官道旁的平地上,这里曾是南来北往的驿站,如今却被肃杀之气笼罩。旗帜在湿热的风中无力地卷着,上面绣的“萧”字,仿佛也在昭示着主人如今的处境,颓败且尴尬。
萧承的心情和这天气一样,烦闷到了极点。
他被名为“守陵”,实为放逐,一路上受尽了白眼与怠慢。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就连送来的军粮,都掺杂着陈米和沙土。若非他从东宫带出了最后的家底,又有一批心腹死士追随,恐怕还未到南境,就已哗变。
“殿下,我们的人手和银钱,都已捉襟见肘。南境各州府的官员都在观望,无人真心投靠。再这样下去,莫说掌控南境兵权,就是维持军队日常开销,都成问题。”
中军主帐内,谋士李陌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萧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茶具摔得粉碎。他双目赤红,如同被困的野兽。
“一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父皇是瞎了眼,竟信了萧烬和沈清微那对贱人!等本宫回去,定要将这些落井下石之徒,全都千刀万剐!”
李陌低着头,不敢接话。如今的太子,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暴躁和多疑。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统领快步闯了进来,神情激动。
“殿下!殿下!大喜事!”
“什么事如此慌张?”萧承不耐烦地喝道。
那统领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兴奋说道:“官道上......官道上来了一支商队!一支前所未见,极尽奢华的商队!他们的领头人自称‘叶楼主’,说是听闻殿下在南境为国清缴叛逆,特来......特来洽谈资助军需的事宜!”
“叶楼主?”萧承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李陌的眼中却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是凤来楼的主人!那个富可敌国,身份神秘的天下第一巨贾!”
萧承的呼吸猛地一滞,眼中的暴躁瞬间被狂喜和不敢置信所取代。
凤来楼!叶楼主!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可是连父皇都想拉拢,却始终求而不得的财神爷。他怎么会来南境?又怎么会主动找上自己这个落魄的“罪子”?
“他为何而来?是不是萧烬的圈套?”萧承的狂喜很快被警惕压下。
李陌沉吟道:“殿下,未必。此人行事向来只看利益,从不站队。或许,在他看来,资助殿下,是一笔值得投资的买卖。毕竟,若殿下您能东山再起,他得到的回报将是无法估量的。这符合一个商人的本性。”
萧承的心脏狂跳起来。
李陌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钱!是收买人心,扩充军队的钱!
“快!快请!”萧承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努力恢复几分储君的气度,“不,本宫要亲自去迎接这位贵客!”
当萧承和李陌带着一众亲卫走出大营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条望不到头的商队,几乎占据了整条官道。拉车的骏马,无一不是价值千金的北地良驹。护卫的随从,个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最中央的那辆马车,几乎有寻常马车的三倍大小,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车壁上镶嵌着明珠与宝石,在南境并不算明亮的阳光下,依旧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车帘由一整块雪白的狐裘制成,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南境的湿热。
萧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知道,这不仅是财富,更是实力。
“恭迎叶楼主。”萧承脸上挤出最热忱的笑容,对着马车拱手道。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墨发用一支白玉簪高高束起,面容俊秀,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不像个商人,反而像一把能剖开人心的刀。
他正是改换男装的沈清微。
她身后,跟着同样作护卫打扮的挽月。
沈清微的目光在萧承脸上一扫而过,看到了他眼中的贪婪与急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你就是萧承?”沈清微的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她不是在见一位皇子,而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萧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何曾受过这等轻慢。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和自己如今的处境,他还是将那份屈辱强行咽了下去。
“正是在下。叶楼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已经备下薄酒,请。”萧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清微却并未移动脚步,她环顾了一圈这尘土飞扬的军营,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必了。”她的声音清冷,“我时间宝贵,不喜欢浪费在无用的寒暄上。我们直接谈正事。”
她抬起下巴,看向萧承,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在南境清缴叛逆,急需军资?”
这过于直接的问话,让萧承有些措手不及。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陌,才点头道:“确实如此。南境匪患猖獗,本宫奉父皇之命前来,正需一笔钱粮,以安军心,为国除害。”
“为国除害?”沈清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一声,“萧承,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你被赶出京城,如同丧家之犬。你来南境,不是为了什么剿匪,而是为了博一条生路,谋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我说的,对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萧承的脸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放肆!”一旁的亲卫统领厉声喝道,“竟敢对殿下无礼!”
挽月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那名统领。
气氛,一触即发。
“住手。”沈清微淡淡地开口,制止了挽月。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萧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如果这点实话都听不进去,那我们的生意,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的钱,只投给能认清自己处境,并且有脑子的人。”
说完,她转身,作势要上马车。
“楼主请留步!”
开口的,是李陌。他对着沈清微深深一揖,态度恭敬:“叶楼主息怒。殿下只是......只是心系国事,一时情急。楼主所言,确是金玉良言。请楼主移步帐内,我们详谈。”
他又转向萧承,用眼神示意他忍耐。
萧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李陌说得对。他不能放走这个唯一的机会。
“是本宫失态了。”萧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重新堆起笑容,“叶楼主,请。”
沈清微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像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朝着中军大帐走去。那份气派,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萧承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杀意和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
临时搭建的宴会厅里,菜肴简陋,酒水浑浊。
沈清微坐在主客的位置上,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便放下了。
“说吧,你需要多少?”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萧承与李陌对视一眼,心中狂震。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接。
萧承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万两?”沈清微挑眉。
“不。”萧承摇了摇头,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是三百万两白银。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在三个月内,将南境的兵马扩充一倍,将所有不听话的势力全部清除。”
“三百万两?”沈清微笑了,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萧承,“萧承,你凭什么认为,你值这个价?”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第一,你如今戴罪之身,前途未卜。这笔钱投给你,很可能血本无归。”
“第二,京城那位,你的父皇,既然能将你赶出来,就不会轻易让你回去。你面对的,是整个大邺的皇权。”
“第三,”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据我所知,摄政王萧烬,对你可算不上友善。你觉得,他会眼睁睁看着你在南境坐大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萧承最痛的地方。
萧承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李陌连忙起身,打圆场道:“叶楼主,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但正因如此,殿下才更值得您投资。富贵险中求。一旦殿下功成,您便是从龙之臣,得到的回报,又岂是区区三百万两能够衡量的?”
“从龙之臣?”沈清微嗤笑一声,“李陌,你太小看我叶某人了。我对权力没有兴趣,我只对钱,和能生钱的东西有兴趣。”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也对,富贵险中求。三百万两,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萧承的眼睛瞬间亮了:“楼主请说!”
“第一,我要南境未来十年,所有盐铁贸易的独家经营权。”
“第二,南境所有新发现的矿山,我要三成份子。”
“第三,”沈清微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那副简陋的军事地图上,地图的一角,标记着一个骷髅头的符号,旁边写着三个字:蛊王谷。
“我要那座山谷。”她用手指了指。
李陌的瞳孔猛地一缩:“楼主......您要蛊王谷做什么?那里是叛军的老巢,瘴气弥漫,凶险万分。”
“那是我的事。”沈清微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的人打探到,那山谷里,生长着一种名为‘血菩提’的奇花,百年一开,是炼制长生不老药的主材。我对你们的打打杀杀没兴趣,但对这种能换来真金白银的东西,很感兴趣。”
“长生不老药?”萧承和李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荒谬。
但这个理由,却恰恰符合一个贪婪商人的形象。
“楼主,”萧承皱眉道,“那蛊王谷,本宫正准备派兵攻打。谷中匪徒凶悍,您的人进去,恐怕......”
“我说过了,那是我的事。”沈清微打断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仗,你们去打。花,我去采。我的人,只负责进谷寻找‘血菩提’,顺便,还能替你们探探路,绘制一份详细的地图。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承。
“怎么样?我的条件,你答不答应?若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走。我相信,这南境想和我叶某人合作的人,不止你一个。”
这番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致命的诱惑。
萧承死死地盯着她,脑中天人交战。
盐铁专营权,矿山三成分子,这几乎是割让了南境一半的命脉。但......那可是三百万两白银!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至于蛊王谷,本来就是要打下来的。让她的人先进去探探路,当个炮灰,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好!”萧承一咬牙,猛地拍板,“我答应你!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殿下!”李陌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萧承此刻已经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他看着沈清微,眼中满是热切,“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清微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缓缓伸出手,萧承以为她要与自己握手,正要迎上去。
沈清微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腰间佩戴的那枚麒麟玉佩。
“这块玉佩,成色不错。等我们合作成功,殿下登基之日,可否将此物赠我,作为我们友谊的见证?”她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萧承下意识地捂住了玉佩,警惕地看着她:“这是父皇所赐,乃是本宫的护身符,不能送人。”
“一个玩笑而已,殿下何必当真。”沈清微无所谓地笑了笑,收回了手,“看来,这玉佩对殿下,真的很重要。”
她收回目光,心中却已了然。
这玉佩,萧承果然从不离身,且极为看重。想要强夺,几乎不可能。
看来,只能按原计划,在蛊王谷中,寻找机会了。
......
三天后。
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采药队”,在挽月的带领下,朝着蛊王谷的方向进发。他们都换上了利于山中穿行的短打劲装,背着药篓和绳索,看起来与寻常的采药人无异。
沈清微站在军营的了望台上,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山的雾气之中。
李陌站在她身后,看似随意地问道:“叶楼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这些采药人,看起来竟都像是练家子。”
沈清微头也不回,淡淡道:“南境多匪患,我的人若没点自保的本事,我的生意还怎么做?”
李陌被噎了一下,只能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沈清微一直待在自己那顶奢华的帐篷里,每日只是看看账本,或是与萧承派来的人商讨盐铁贸易的“细节”,将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萧承也乐得如此。在他看来,叶楼主已经被他画的大饼牢牢套住。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带着南境的虎狼之师,杀回京城,将萧烬和沈家踩在脚下的场景。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
沈清微正在帐中,独自一人对着一盘棋局。
忽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负责在外围接应的沈家护卫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惊惶。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用木头雕刻的蝴蝶,做工粗糙,是山野间常见的儿童玩具。
只是,这只蝴蝶的一只翅膀上,被暗红色的血迹,染透了。
沈清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她和挽月约定的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它代表的不是遇到了麻烦,而是......遭遇了足以全军覆没的绝境。
“啪。”
她手中的一枚白玉棋子,被瞬间捏成了齑粉。
那名护卫低声道:“小姐,这是我们在谷外三十里的地方发现的,被一支弩箭钉在树上。周围,有大量搏斗的痕迹。挽月姑娘她们......恐怕已经出事了。”
沈清微缓缓站起身。
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寒意。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和杀气。
谷中,有埋伏。
而且是远超她们预估的,一场蓄谋已久的杀局。
“殿下在哪里?”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小姐,殿下正在主帐,与李陌议事。”
沈清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只染血的蝴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中军主帐而去。
“砰!”
主帐的帘子被她一脚踹开。
正在地图前商议着攻打计划的萧承和李陌被吓了一跳,愕然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了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令人胆寒的脸。
沈清微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将那只染血的蝴蝶,狠狠拍在地图上,正中“蛊王谷”那三个字。
“萧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和质问。
“我的人,不见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