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鸦在王府光秃的枝桠上叫了两声，平添几分萧索。
书房里，烛火却烧得正旺，映着三张同样凝重的脸。
老管家刚刚退下，他带来的消息，却像一块石头，在原本看似平静的湖面砸出了深邃的漩涡。
“前往南境皇陵，为先祖守陵三年，非诏不得回京。”沈玄重复着这道旨意，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这......名为惩戒，实为放逐。可南境地处偏远，天高皇帝远，让他去那里，真的能困住他吗？”
“困住？”沈清微冷笑一声，她将那封写满疯狂怨毒的信纸重新折好，收回紫檀木盒中，动作不疾不徐。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冷如冰，“大哥，你错了。皇上这不是在困住他，而是在放他出笼。”
萧烬靠在软榻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深邃的凤眸里却是一片了然。他接过沈清微的话，声音沙哑却锐利：“不错。南境，是萧承的最后一搏。他不是被皇上赶去的，而是他自己求去的。”
沈玄的脸色瞬间一变：“自己求去的？他已是待罪之身，皇上为何会准许他如此荒唐的请求？”
“因为皇上也想让他去。”沈清微的目光转向萧烬，两人视线交汇，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东宫盘根错节，在京中处置萧承，必然会引起朝局动荡。皇上既想废太子，又不想担上逼死亲子的骂名，更不愿让朝堂因此分崩离析。所以，他给了萧承一个‘体面’的结局。”
萧烬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补充道：“皇上给了萧承一根绳子，让他自己走向南境那个早已为他备好的悬崖。他若安分守陵，三年后或许还能得个体面的死法。但他若不安分......”
萧烬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杀意，让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帝王心术，步步为营。皇帝这一手，既是将烫手山芋扔出了京城，也是在给他们，给萧烬和沈家，创造一个在京城之外，将太子连根拔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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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沈清微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脑中飞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蛊王谷在南境，‘千日枯’解药的线索在南境，太子豢养的私兵也在南境。”
她抬起眼，看向萧烬，眼神亮得惊人：“还有那枚能证明他身世的麒麟玉佩，也跟着他一起去了南境。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里。这确实是一个局，既是萧承的求生之局，也是我们的必杀之局。”
“你要去南境？”萧烬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凤眸骤然缩紧，里面翻涌起骇人的风暴。他想也不想，直接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不行。”
“王爷......”沈玄也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想要开口劝说。
萧烬却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清微，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更加沙哑：“南境是他的地盘，你孤身前往，与羊入虎口何异？萧承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他会像疯狗一样不择手段。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这不是冒险，是唯一的选择。”沈清微迎着他满是担忧和怒火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萧承去南境，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巩固势力、收买人心的钱。他最大的金主东宫已经倒了，他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我，可以给他送去他最需要的东西。”
“你想用‘叶楼主’的身份去接近他？”萧烬瞬间明白了她的全盘计划。凤来楼的幕后主人，富可敌国的叶楼主，这个身份神秘而强大，对于急需资金的萧承来说，的确是无法抗拒的诱饵。
“不行。”萧烬再次拒绝，态度没有丝毫软化。他伸手，一把攥住沈清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我说了，不行。扳倒太子的方法有很多，不必非要用你去做饵。玉佩我可以派人去夺，蛊王谷我可以派人去探。你，必须留在京城。”
他的掌心滚烫，那份灼人的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和强烈的占有欲，顺着她的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底。
沈清微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恐惧。她知道，他在怕。怕再一次失去，怕前世的悲剧重演。
她的心，微软。
“萧烬，”她换了个称呼，声音也放轻了些，“只有我亲自去，才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心。那块玉佩他从不离身，等闲之辈根本无法近身。而且，蛊王谷的线索事关你的性命。这两件事，都不能有任何差池。”
她反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他滚烫的手背，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
“你信我。我不会让自己出事。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看你君临天下，看所有仇人血债血偿。在这一切实现之前，我不会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萧烬的呼吸一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让他满腔的怒火和恐惧，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他劝不动她。
就像她当初为了救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凤来楼的账本一样。一旦是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许久，萧烬才缓缓松开了手。他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暗卫的指挥权，我会全部交给你。”他终是妥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哑，“南境那边所有我的人，也都会听你调遣。沈玄，”他转向沈玄，“你从沈家军中，挑一百精锐中的精锐，必须是能以一当十的死士，一路护送。清微的安危，比任何事都重要。”
“王爷放心。”沈玄重重点头，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中既是骄傲，又是担忧。
“还有，”萧烬从颈间摘下一块墨玉，玉质温润，上面用金线刻着一个繁复的图腾，他将玉佩塞进沈清微的手中，“这是我的私印。见此印如见我本人。无论在何处，持此印者，可调动我麾下所有力量，先斩后奏。”
“我用不上。”沈清微想还给他。
“你必须拿着。”萧烬不容拒绝地合上她的手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微微，答应我，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不要硬扛。你的命，比那个皇位重要。”
沈清微的心，被他最后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将玉佩收好，低声应道：“我知道。”
......
与此同时，东宫。
往日里富丽堂皇的承恩殿，此刻一片狼藉。所有珍贵的瓷器、摆件都被砸得粉碎，宫人内侍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承一身狼狈，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指痕，双目赤红地坐在主位上，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谋士李陌站在他身侧，神情同样阴郁。
“殿下，圣旨已下，明日便要启程。我们......真的要去南境那等蛮荒之地吗？”一个内侍颤声问道。
“闭嘴！”萧承猛地将手边的一个茶杯砸了过去，正中那内侍的额头，鲜血直流。
“蛮荒之地？”萧承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你们懂什么！京城，才是本宫的死地！留在这里，萧烬和沈家那对贱人，随时都能置我于死地！父皇......父皇也已经容不下我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只有去南境，只有去那里，本宫才能活下去，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殿下的意思是......蛊王谷？”
“不错。”萧承的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母后......不，那毒妇经营多年，蛊王谷早已是本宫的私库。谷中不仅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更有一支只忠于本宫的私兵！父皇让本宫去南境守陵，他以为那是对本宫的羞辱，却不知，他是亲手把龙送回了大海！”
他走到李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阴冷：“李陌，你跟了本宫多年。此去南境，路途凶险，你......”
“殿下！”李陌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眼神狂热，“臣愿追随殿下，万死不辞！殿下兵行险着，以退为进，此乃真龙之相！待殿下在南境掌控兵权，携平定匪乱之功返回京城，这天下，终究还是殿下的！”
“好！好！”萧承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说得好！你立刻去准备，将东宫所有能带走的金银细软全部打包。到了南境，处处都需要打点。另外，给本宫放出消息，就说本宫此去，是为国清缴叛军余孽，急需有识之士和巨贾豪绅襄助，事成之后，定有重赏！”
“是！”李陌领命。
萧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萧烬，沈清微......你们给本宫等着。等本宫从南境回来，定要将你们二人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
三日后，城郊别院。
沈清微即将启程。
她换下了一身大家闺秀的衣裙，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利落男装。墨发高束，眉眼如画，更添了几分英气。
神医白术正在为她做最后的准备，将一个个小巧的瓷瓶递到她手中，仔细叮嘱。
“这是‘七步倒’，无色无味，见血封喉。这是‘软筋散’，能让宗师高手也提不起内力。还有这个......”
白术拿出一个极为特殊的，由玄铁打造的小盒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里面，是‘假死散’。”
沈清微接过盒子，入手冰凉。
“此药服下后，一个时辰内，你的脉搏与呼吸会完全停止，身体冰冷僵硬，与死人无异。药效可持续六个时辰。”白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六个时辰后，若无人以外力拍打你的天灵盖，助你将那口气缓过来，你就会真的死去。清微，此药太过凶险，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使用。”
“我明白。”沈清微将盒子贴身收好，对白术点了点头，“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白术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此去南境，万事小心。太子如今是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挽月和沈家军的兄弟们虽然厉害，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放心，”沈清微的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我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仗。”
她转身，正要出门，却在门口看到了倚着门框的萧烬。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脸色比前几日看起来好了些，但那双凤眸，却比夜色还要深沉。
白术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你要走了。”萧烬开口，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嗯。”沈清微应了一声。
“南境多瘴气，气候湿热，这件狐裘你带着。”萧烬将一件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狐裘披到她身上。
“我不冷。”沈清微想脱下来，现在还未入冬，披着这个太过惹眼。
“到了南境的山里，夜里会冷。”萧烬不由分说地为她系好带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他退后一步，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我派了‘鬼面’跟着你。他是暗卫中最擅长追踪和隐匿的，有他在，你的安全能多一分保障。”
“你把鬼面都派给我了，你身边怎么办？”沈清微皱眉。鬼面是萧烬的影子，几乎从不离身。
“无妨。”萧烬说得轻描淡写，“京城现在很安全。”
太子已走，朝中反对他的势力也被清洗得差不多了，确实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两人一时无话。
离别的愁绪，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照顾好自己。”最终，还是沈清微先开了口，“按时吃药，不要再随意动用内力了。”
“好。”萧烬点头，他忽然上前一步，在沈清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响在她的耳畔。
“早点回来。”
“......好。”沈清微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但终究没有推开他。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药草香，和他胸膛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片刻之后，萧烬松开了她。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背影依旧孤高，却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落寞。
沈清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她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狐裘。
门外，挽月和一百名沈家军精锐早已整装待发。一列极尽奢华的商队，绵延数里，气派非凡。
沈清微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的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属于“叶楼主”的，精明、锐利与势在必得。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别院，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最中央那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堪比龙辇的华贵马车。
“启程！”
随着挽月一声令下，车轮滚滚，商队浩浩荡荡地，朝着南方的地平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