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通天河的水流在“龙王滩”一带骤然变得湍急,巨大的暗礁在水下潜伏,如同伺机而动的猛兽。此处水域是京城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却也是出了名的险恶之地。数十艘挂着“沈”字旗号的运粮船,此刻正借着微弱的星光,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
船队中央,一艘不起眼的护卫船上,沈玄身披玄甲,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漆黑的河岸。风中带着水汽,也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肃杀。
“将军,快到子时了。”副将压低声音,在他身边提醒。
沈玄“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两岸随风摇曳的芦苇荡,那片浓密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突然,几声极轻的、如同水鸟入水的“扑通”声响起。
紧接着,船队中一艘运粮船的船底,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凿击声。
“来了!”副将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两岸的芦苇荡中,射出数十支带着火油的箭矢,精准地落在几艘运粮船的船帆和甲板上。干燥的帆布和堆积的粮草遇火即燃,熊熊的火光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将整片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走水了!快救火!”
船上的普通船工顿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中攀上船舷,他们手持利刃,见人就杀,目标明确,就是要制造更大的混乱,拖延救火的时机。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溃败并未发生。
就在他们登上甲板的瞬间,原本看似慌乱的船工中,骤然杀出一队身着劲装的士兵。这些人是沈家军的精锐,他们沉默地拔出藏在船板下的佩刀,组成战阵,迎上了那些黑衣刺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沈玄站在船头,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一切,都在清微的预料之中。
这些刺客招式狠辣,却是死士的路数,只求同归于尽。但他们面对的,是经历过真正沙场血战的沈家军。一个照面,高下立判。
“留活口。”沈玄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艘战船。
他的话音刚落,沈家军的攻势一变,刀锋不再对准刺客的要害,而是转向他们的四肢。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大部分刺客便被卸了兵器,死死地按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大火也被迅速扑灭,除了几艘船被凿穿了船底,正在缓慢下沉,三四船的粮食被烧毁外,损失被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
沈玄走到一名被俘的刺客头目面前,蹲下身,用刀鞘拍了拍他满是惊恐的脸。
“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头目把头一偏,咬紧了牙关。
沈玄也不生气,只是站起身,淡淡地说道:“不说也没关系。我家妹妹说了,你们的主子,会替你们说的。”
他转头看向副将:“发信号吧,请江大人登场了。”
“是!”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色烟花。
信号发出的半个时辰后,下游的水面上,出现了数艘挂着“都察院”旗号的官船。为首的船只乘风破浪,速度极快,船头站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他身形清瘦,面容严肃,一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当朝御史大夫,江秉文。
江秉文的船一靠岸,他便带着几名御史和一队差役,快步登上了沈玄所在的指挥船。
“沈将军,江某奉旨前来查案。”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半点温度,公事公办。
“江大人来得正好。”沈玄对着他拱了拱手,算是行礼,“贼人在此,现场也未曾破坏。只是有几艘船沉了,怕是要劳烦江大人的人下水打捞了。”
江秉文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刺客,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甲板和被烧得焦黑的粮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将军做得很好。”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对自己带来的人下令,“封锁现场,所有船只不得离港。彻查所有损失,审问所有俘虏,任何细节,都不得放过!”
“是!”
都察院的差役们立刻行动起来,整个混乱的码头,在他的命令下,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江秉文没有在船上多待,他亲自走到岸边,看着那些从沉船中打捞上来的,湿透了的粮袋。其中一些粮袋被烧出了破口,湿漉漉的米粮混着炭灰洒了一地。
天色已经蒙蒙亮,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江面上。
江秉文蹲下身,捻起一撮被阳光晒得半干的米粮,放在手心仔细端详。这些米粒,除了沾染了黑色的炭灰,似乎并无异常。
他正要起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阳光的直射下,几粒米粮的表面,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若有若无的紫色。
他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将手心的米粮全部摊开,让它们充分暴露在阳光下。不过片刻功夫,那层淡淡的紫色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不甚明显,但对于一个掌管监察,以眼力着称的御史大夫来说,这足以构成疑点。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心腹幕僚立刻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江秉文摊开手掌,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这米粮的颜色。”
幕僚凑近一看,先是疑惑,随即脸色也变了:“这......似乎是染了什么东西。”
“立刻派人回京,查遍所有香料铺、药材行,看看到底是何物,能在水中无色,却在日晒后呈现淡紫色。”江秉文的语气不容置喙,“特别是......查那些与东宫有生意往来的铺子。”
“属下明白!”幕僚心头一凛,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对刺客的审讯也有了结果。
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江秉文端坐帐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刺客头目。
“说吧,你的主子是谁?”
那刺客头目已经没了之前的硬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大人......大人饶命......是......是东宫詹事,陈大人......”
“陈元忠?”江秉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东宫詹事陈元忠,太子萧承的绝对心腹,他的左膀右臂。
“是他......是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在龙王滩动手,烧了这批军粮,再将此事嫁祸给沈家......”刺客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陈大人说,只要把事情闹大,御史台一定会介入。到时候,他早已安排好人手,会在朝堂上弹劾沈毅大将军贪墨军粮,治他一个死罪......”
江秉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帐内的空气,却仿佛凝结成了冰。
贪墨军粮,动摇国本。好大的手笔,好恶毒的计策。
就在这时,派去京城调查的幕僚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一进帐篷,便直接跪倒在江秉文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大人!查到了!”
“说。”
“京城南街有家名为‘百卉阁’的香料铺,其东家正是东宫詹事陈元忠的小舅子。据查,三日前,这家铺子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入了一批名为‘紫阳尘’的奇花花粉。此物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但经烈日暴晒,便会析出淡淡的紫色。与这米粮上的痕迹,完全吻合!”
人证,物证,俱全。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把利剑,直指东宫。
江秉文缓缓站起身,帐内的火光,将他脸上的线条映照得无比冷硬。
“好,好一个东宫詹事。”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中的怒火,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封了百卉阁,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拿下!”
“备车!本官要去一趟大理寺,亲自提审陈元忠!”
江秉文雷厉风行,带着一队人马,卷着一身的杀气,直奔京城。他知道,这一次,他抓到的不是一条小鱼,而是一条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巨鳄。只要撬开陈元忠的嘴,就能将太子彻底拉下水。
都察院的马车一路疾驰,赶到了大理寺的门前。
江秉文刚下马车,大理寺卿郑修便满头大汗地迎了出来。他看见江秉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江......江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江秉文看他这副模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懒得废话,直接开口:“本官奉旨查办军粮遇袭一案,现已查明,东宫詹事陈元忠有重大嫌疑。本官要即刻提审他。”
郑修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江大人......这......这恐怕不行了。”
“为何不行?”江秉文的目光陡然一寒。
“您......您来晚了一步。”郑修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陈元忠他......他就在半个时辰前,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什么?”江秉文身后的几名御史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江秉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郑修,一字一顿地问:“怎么死的?”
“用......用他自己的腰带,吊死在了牢房的房梁上。”郑修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回道。
整个大理寺门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良久,江秉文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嘲讽。
“畏罪自尽?”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郑修那张惨白的脸,也扫过大理寺那块书写着“公正廉明”的巨大牌匾。
“好一个,畏罪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