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车驾带着满院的压迫感,浩浩荡荡地离去。
方才还因君临而显得逼仄的寝殿,骤然间空旷下来。空气中那股属于帝王的、不容置喙的龙涎香气尚未散尽,却已带上了几分人走茶凉的冷意。
沈清微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帘,直到那最后的甲胄摩擦声消失在王府大门之外,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床榻上的男人。
萧烬也正看着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也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却亮得惊人。方才在皇帝面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姿态已经收敛,此刻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占有。
“他走了。”沈清微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一场风暴的离去。
“嗯。”萧烬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过来。”
这是一种命令,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和他全盛时期一模一样。
沈清微没有动。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所谓的嘉奖,所谓的信任,所谓的“将功折罪”,不过都是帝王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借着陆远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前朝余孽”这个巨大的威胁,顺理成章地将她和萧烬,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一辆由皇帝亲自驾驭,随时可以决定方向,也随时可以舍弃的战车。
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我的皇兄,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陆远这颗棋子废了,他当然要找一把更好用的刀。一把能替他斩除心腹大患,又不会反过来割伤他自己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微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冷静外表下那颗同样玲珑剔透的心。
“现在,我们就是那把刀。”
沈清微默然。
“怕了?”萧烬又问,他的手在锦被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却终究因为脱力而放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清微的心猛地一紧。
她终于迈开脚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
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我怕的,从来不是成为一把刀。”她低声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我怕的是,这把刀还没有斩到敌人,就先从内部断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后怕。
如果她今天没有在金銮殿上赌赢,如果萧烬没有醒过来,那么沈家,就是下一个陆远。她和他,都会成为帝王权术下,被轻易碾碎的尘埃。
萧烬反手,用尽力气,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不会断。”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做出最郑重的承诺,“有本王在,就不会。”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给了我们调动京城卫戍、大理寺和刑部的权力,看似是恩宠,实则是试探。他在看,我们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能挖出多少东西。同时,他以‘养伤’为名,暂时收回了本王处理朝政的权力,也是在安抚朝中那些墙头草,更是......在保护东宫。”
沈清微的眼神冷了下来:“太子。”
“不错。”萧烬冷笑,“陆远和王振倒了,太子在朝中的势力被斩断大半,若此时再动他,恐会引起朝局动荡。皇兄这是在给他时间,让他自断手脚,撇清关系。也是在给我们警告,在没有拿到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前,不要轻举妄动。”
“帝王心术,制衡二字,他玩得炉火纯青。”沈清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他玩他的,我们做我们的。”萧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要我们查前朝余孽,我们就查。正好,本王也想知道,三十年前,究竟是谁,敢动我母亲。”
他说着,胸口一阵起伏,忍不住低低地咳嗽起来。
“别说话了。”沈清微立刻蹙起眉,伸手想去抚他的背,“你的身体......”
“死不了。”萧烬打断她,眼神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白术怎么说?”
沈清微的动作一僵,眼底划过一抹沉痛。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白术说,‘千日枯’的毒素已经尽数转移到你体内。他......他也没有解法。你现在,只是靠着自己的内力,将毒素强行压制在心脉周围。”
“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决堤的堤坝。”
萧烬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或恐惧的神色,反而轻笑了一声:“那又如何?本王这条命,本就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能多活一天,陪着你,就是赚了。”
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沈清微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不许胡说!”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我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说这种丧气话的。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萧烬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哄诱:“好,本王不说了。本王听你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沈小姐。”白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可以进来吗?”
沈清微连忙收敛情绪,应了一声:“进来吧。”
白术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他先是扫了一眼萧烬的气色,又看了一眼两人紧紧交握的手,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哟,醒了就这么腻歪上了?”他将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摄政王殿下,你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胸口发闷,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萧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的废话还是这么多。”
“这不是废话,这是在告诉你,你离死不远了。”白术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体内的毒,比我想象的还要霸道。你现在完全是靠着你那点不值钱的内力在硬扛。我警告你,从今天起,不许再动用内力,不许情绪激动,最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当个活死人,兴许还能多撑几个月。”
“白术!”沈清微听不下去,出声喝止。
白术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沈小姐,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他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凶险。这药,是我用天山雪莲和各种珍稀药材熬的,只能吊住他的气血,延缓毒素扩散。想要根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沈清微急切地问。
白术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四个字:“找到母毒。”
沈清微一怔。
“任何奇毒,都有其根源。‘千日枯’的子母双毒特性,注定了它的解药,必然与母毒有关。”白术解释道,“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解毒之法,但我敢肯定,那块被你从陆远府中搜出来的母毒,就是唯一的线索和希望。”
“可是,那块母毒,已经被呈给陛下了。”沈清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就想办法,从陛下手里拿回来。”白术摊了摊手,“或者,找到另一块。”
“另一块?”
“你以为陆远是傻子吗?”白术冷哼一声,“他既然敢用这种毒,必然给自己留了后路。他府里那块,恐怕也只是他拿来做引子的一部分。真正用来炼制‘千日枯’,并且可能藏着解药秘密的,最大块的母毒,一定还藏在别的地方。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白术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那块母毒,是陆远和前朝余孽联系的纽带。它背后牵扯的,是足以颠覆大周的惊天阴谋。
想从皇帝手里要回来,难如登天。
想找到另一块,更是大海捞针。
萧烬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沮丧。他只是淡淡地对白术说:“药放下,你可以滚了。”
白术被他这过河拆桥的态度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懒得管你,死了活该!”
他气冲冲地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回头对沈清微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不然,你这辈子都得守活寡。”
说完,他才真正摔门而去。
沈清微被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脸颊一热,转头嗔怪地瞪了萧烬一眼,却发现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笑意。
“他说的,有点道理。”萧烬慢悠悠地开口。
“你还说!”沈清微又羞又气,“快把药喝了。”
她端起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用勺子轻轻搅动,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萧烬却不张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沈清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喂我。”他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沈清微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男人,都虚弱成这样了,骨子里那股颐指气使的霸道劲儿还是一点没变。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舀起一勺药,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
萧烬这才满意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仿佛那比药还苦涩的液体,因为映着她的倒影,也变成了甘泉。
一碗药,在这样一种奇异而温馨的氛围中,慢慢见了底。
就在沈清微放下药碗,准备替他擦拭嘴角的时候,福安公公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王爷!沈小姐!”福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复杂,“宫里来人传旨了!”
沈清微和萧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让他进来。”萧烬淡淡地开口。
很快,一名传旨太监在福安的引领下,捧着明黄的圣旨,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咱家见过摄政王,见过沈小姐。”传旨太监行了礼,并没有立刻宣旨,而是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陛下听闻王爷龙体康复,龙心大悦,特命咱家前来,送赏赐,宣旨意。”
他说着,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立刻有几名小太监,抬着几个盖着红布的大箱子,鱼贯而入。
“这些,是陛下赏赐给沈家的。”传旨太监笑道,“陛下说,沈家满门忠烈,此次又揭发逆贼,功在社稷,特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锦缎百匹。”
他说着,便展开了第一份圣旨。
圣旨的内容,无非是些褒奖之词,极尽赞美,听得沈清微心中毫无波澜。
“沈小姐,接旨吧。”
“臣女,谢陛下隆恩。”沈清微起身,象征性地行了个礼。
传旨太监笑意更深,随即又拿出了第二份圣旨。
“这第二道旨意,是关于逆贼陆远、王振及其同党的。”他的声音陡然一冷,“陛下有旨:陆、王二贼,罪大恶极,意图谋逆,株连三族,三日后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其党羽三百余人,凡涉案者,一律斩立决!家产充公!”
这道旨意,杀气腾腾,血腥无比。皇帝用雷霆手段,向满朝文武宣告了此案的终结,也宣告了任何敢于挑战皇权者的下场。
“这最后一道旨意,是给王爷您的。”
传旨太监看向萧烬,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萧烬,朕之肱骨,国之栋梁。此次为查逆案,以身犯险,致龙体受损,朕心甚痛。今逆贼已除,社稷得安,摄政王功不可没。然,国事繁重,非康健之体所能担。朕不忍皇弟为国操劳,损及根本。特下旨,命摄政王安心于府中静养,所有朝政,暂由内阁与六部共理。待王爷龙体完全康复之日,再为朕分忧。钦此。”
圣旨读完,整个寝殿,落针可闻。
好一个“朕心甚痛”。
好一个“安心静养”。
这道圣旨,字字句句都是关怀备至,可连在一起,就是四个冰冷的字——架空权力。
皇帝用最温和的语气,最关切的姿态,暂时收回了萧烬手中那足以撼动朝堂的摄政之权。
福安公公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担忧地看着床榻上的主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微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知道皇帝会制衡,却没想到,他做得如此之快,如此不留余地。
这哪里是养伤,这分明是软禁。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萧烬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是不甘。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用那沙哑的声音,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臣弟,遵旨。”
那传旨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将圣旨放在床头,一躬到底:“王爷圣明!那,咱家就先告退了,不打扰王爷歇息。”
他说完,便带着人,脚底抹油般地溜了。
“主子!”福安公公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老泪纵横,“陛下他......他怎么能这样!您为了大周,差点连命都丢了,他......”
“福安。”萧烬淡淡地打断他,“起来。像什么样子。”
“可是主子......”
“本王累了,你们都下去吧。”萧烬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样。
沈清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她对着福安使了个眼色,扶着他站起身来。
“福安公公,王爷需要静养,我们先出去吧。”
她和福安一起退出了寝殿,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门外,福安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哽咽:“沈小姐,这可怎么办啊?王爷他现在......现在成了个空有其名的摄政王,手无实权,身体又......这要是再有小人作祟,岂不是......”
“不会的。”沈清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缓缓道:“有我在,就不会。”
只要她还站着,只要护国将军府还站着,就没人能动萧烬分毫。
皇帝想要一把刀,她就做那把刀。
但刀的方向,要由她自己来定。
当晚,沈清微没有留在摄政王府,而是回了将军府。
沈毅和沈玄早已在书房等她,满脸的忧色。显然,宫里的旨意,他们也都知道了。
“清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玄率先开口,他性子急,一拍桌子,“陛下这不是卸磨杀驴吗!王爷他......”
“哥。”沈清微打断他,“稍安勿躁。”
她将今日在王府发生的一切,包括皇帝的来意,萧烬的分析,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和兄长。
听完之后,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经沙场的沈毅,此刻脸上也满是凝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啊。陛下这一手,看似是为了制衡,实则是将我们沈家和摄政王,都推到了火上烤。”
“明面上,我们风光无限,是揭发逆贼的大功臣。可暗地里,我们却成了所有势力的眼中钉。尤其是太子......他现在,恐怕恨不得将我们挫骨扬灰。”
“父亲说得没错。”沈清微的眼神冷冽,“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看向沈玄:“哥,从今天起,加强京城内外的防务,尤其是摄政王府。我怕有人会狗急跳墙。”
“放心。”沈玄重重点头,“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父亲,”沈清微又转向沈毅,“朝堂之上,还要劳您多费心。如今王爷暂退,太子一党必然会想方设法反扑,填补陆王二人留下的空缺。您要做的,就是联合朝中尚有良知的官员,拖住他们,不让他们轻易得逞。”
沈毅看着自己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清微,你放心。为父在朝为官数十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只是......苦了你了。”
一场原本应该庆祝胜利的家族议事,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深夜,沈清微处理完府中事务,正准备歇下,挽月却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姐,摄政王府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王爷送的?”沈清微有些意外。
“不。”挽月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古怪,“王府的人说,是......是东宫派人送到王府,指名要王爷亲启的。王爷看后,一言不发,只让福安公公亲自给您送了过来。”
东宫?太子?
沈清微的心,猛地一沉。
“东西呢?”
挽月捧上一个半尺见方的黑漆木盒。
盒子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沈清微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打开了盒盖。
一股腐朽、枯败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恐吓信函,只有一盆土。
土里,栽着一株兰花。
一株......已经彻底枯死腐烂的墨兰。
它的叶片焦黑卷曲,根部已经化作了烂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一种恶毒的力量,彻底抽干了。
“这是......”挽月惊得后退了一步。
沈清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盆花。
这是“墨兰”,兰中极品,极难养活,是前朝皇室最爱的花种。太子素来以风雅自居,他的书房里,就养着好几盆这样的墨兰。
如今,他却送来一盆彻底腐烂的。
送给一个身中奇毒,被架空权力,正在“静养”的摄政王。
这其中的威胁与挑衅,不言而喻。
他在告诉萧烬,也在告诉她。
你,就像这盆墨兰。
曾经再金贵,再风光,如今也不过是一滩烂泥,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慢慢腐烂,直至化为尘土。
这,不是试探。
这是来自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宣战。
沈清微缓缓地,缓缓地盖上了盒盖。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惧,只有一种冰到极致的平静。
她只是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了一抹淬了寒冰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