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三日,整个京城商界,便已是风声鹤唳。
一间雅致的茶楼里,几个绸缎商人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惊惶与兴奋。
“听说了吗?城南的林氏商行,怕是顶不住了。”一个微胖的商人端着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怎么可能!”对面的商人一脸不信,“林家可是百年招牌,根基深厚,怎么会说倒就倒?”
“百年招牌又如何?这次来的,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那微胖商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凭空冒出来一个叫叶昭的江南富商,是个女人。直接放话,市面上所有的丝绸、药材,她都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无限量收购。三天!才三天!林家的货仓空了,上游的供货商全都跑去给她送货了!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用金山银山,活活把人往死里砸!”
“疯了,真是疯了!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谁知道呢?听说那叶楼主,美若天仙,心却比蛇蝎还毒。林家这次,是撞上铁板了。”
议论声中,无人知晓,这场商业风暴的中心,正发生在一场无人知晓的密会里。
京郊,一座僻静的尼庵。
禅房里燃着一炷檀香,青烟袅袅。沈清微一身素衣,脸上蒙着面纱,安静地坐在蒲团上,仿佛一尊玉石雕像。
不多时,一个老者在小尼姑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只是眉宇间刻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与疲惫,正是林氏商行的家主,林正德。
“敢问姑娘是......?”林正德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与不安,“老夫收到字条,说‘故人之女’相邀,不知姑娘是......”
沈清微缓缓起身,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林伯伯,是我,清微。”
林正德的眼睛瞬间睁大,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震惊与错愕:“清微?你是......沈大将军的女儿?!”
他的视线在沈清微脸上来回打量,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后退一步,声音都在发颤:“外头......外头那个叫‘叶昭’的女人......是你?”
他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嘴唇哆嗦着,心痛与不解交织在一起:“这......这是沈家的意思吗?清微,我们林家与沈家乃是世交,你父亲当年还......”
“林伯伯,您误会了。”沈清微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镇定,打断了老者的质问。
她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正德,让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没有叶昭,只有我。”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林正德的眼睛,“我今日请您来,不是为了毁掉林家,而是为了......救林家。”
“救?”林正德惨笑一声,满脸的苦涩与失望,“用这种方式救?清微,你可知如今林家已是四面楚歌,不出十日,便要家破人亡!这就是你说的救?”
“是。”沈清微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她蹲下身,仰视着这位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一出戏,林伯伯。一出必须演给太子萧承看的戏。”
“太子?”林正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抓住了这两个字眼,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是。”沈清微的语气变得冰冷,“太子想要试探我这个‘叶昭’的底细与忠心,更重要的,是想借我的手,剪除沈家在京中的羽翼。林家与沈家交好,是朝野皆知的事。他第一个,便拿您开刀。”
“他......他怎敢!”林正德惊怒交加,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当然敢。”沈清微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他连勾结逆党,贪墨军粮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林伯伯,您想一想,若您选择抵抗,以林家的财力,能与东宫抗衡多久?到最后,等来的不是生意上的转机,而是莫须有的罪名,是抄家灭门的祸事!”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林正德的心脏。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之光,也熄灭了。
是啊,民不与官斗。更何况,对方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只是商人,还能怎么办?只能等死吗?”
“不。”沈清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理智与决绝的光芒,“我们不能等死,所以,我们要‘死’给他看。”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从今日起,您要配合我,演好这场戏。我会动用所有资金,在明面上将林家逼入绝境。而您,则要在暗中,立刻变卖所有田地、铺子这些无法带走的家产,全部换成金条、珠宝和银票。”
“同时,将族中子弟、信得过的掌柜和伙计,化整为零,分批送出京城。记住,不要走官道,要扮作寻常百姓,一路南下。”
林正德听得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地问:“南下?我们......我们成了流亡之人,又能去哪里?”
“江宁。”沈清微吐出两个字,“江宁知府刘大人,当年在战场上被我父亲救过一命,是可信之人。我已经派人送去密信,他会接应你们,为你们安排好新的身份和落脚点。林家百年基业,不会就此断绝。它只是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林正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张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深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如同深渊般的沉静与智谋。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闺阁少女,而是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
“清微......这......这太冒险了。”他声音沙哑,“万一走漏了风声,我们......”
“林伯伯。”沈清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颤的悲凉与恨意,“您知道吗?在不久的将来,我沈家满门,会被 太子诬陷,通敌叛国,斩于午门。”
她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语气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是滔天的血海深仇。
林正德的呼吸停滞了。
“我亲眼见过他们如豺狼般微笑着,看着忠良赴死。”沈清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所以,请您相信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风险,比对豺狼的仁慈抱有幻想,更致命。”
“做,还有一线生机。不做,便是万劫不复。”
“请您,为了林家上下数百口人,为了林家的百年基业,赌一次。信我一次。”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
林正德浑浊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看着沈清微,像是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他颤抖着站起身,对着沈清微,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小姐......沈家对林家有救命之恩。今日,林家这条命,就交到您的手上了。”
“老朽......全听您的安排。”
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就此拉开序幕。
京城商界,每天都在见证着林氏商行的节节败退。
第五日。
李陌的密探前来汇报:“管事,那叶楼主手段太狠了。她不仅断了林家的货源,还高价挖走了林家手下最得力的几个大掌柜。如今林氏商行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连账目都对不上了。”
李陌端着茶杯,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继续盯着。我要亲眼看着这棵老树,是如何被连根拔起的。”
第七日,深夜。
城南林氏商行最大的货仓,忽然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无数人从睡梦中被惊醒。
街角的一座酒楼二楼,凭栏处。
“叶昭”一身红衣,正悠闲地品着杯中的葡萄酒。火光映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她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烟火。
李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叶楼主好兴致。”他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叶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动着酒杯,声音慵懒而冷淡:“谈不上兴致,只是有些吵罢了。我本以为,毁掉一样东西,应该是一件更安静,更优雅的事。”
李陌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她这副视人命家财如草芥的冷酷态度,彻底打消了。
这个女人,是天生的恶人,是主子最完美的刀。
“楼主说的是。”他恭敬地附和道,“是这林家不识时务,他们的覆灭,也该有些声响,好警示京城其他的蠢货。”
叶昭嗤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那猩红的液体,像血。
第十日。
林氏商行门前,挤满了前来讨债的商户和被拖欠工钱的伙计。
林正德在一众家仆的护卫下,面如死灰地从府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对着众人拱手,声音嘶哑地宣布:林氏商行,资不抵债,即日起,宣告破产。
说完,他便在一片咒骂和唾弃声中,狼狈地挤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出了京城。
一场持续了百年的商业传奇,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晚,李陌再次登门拜访。
这一次,他是在叶昭租下的,一座奢华的宅院里见到的她。
她正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由着挽月给她细细地涂着蔻丹,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刚覆灭一个百年望族的,不是她一样。
“叶楼主,李陌前来复命。”李陌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哦?”叶昭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吹了吹自己鲜红的指甲,“那姓林的,死了吗?”
李陌心头一凛,连忙道:“还未。不过他已如丧家之犬,逃出京城。想必也活不了多久了。楼主的手段,雷霆万钧,李陌佩服,我家主人,更是赞不绝口。”
“是吗?”叶昭终于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还以为,你家主人的‘大生意’,就是让我来处理这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若是如此,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当然不是!”李陌听出她话中的不耐,心中一喜,知道时机已到。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烫金的册子,双手奉上。
“我家主人说了,像楼主这样锋利的宝刀,不该用来宰鸡。这,才是真正配得上楼主的生意。”
叶昭示意挽月接过册子,自己却并未去看,只是懒懒地问:“说来听听。”
李陌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凤来楼。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最大的地下钱庄。它真正的生意,是为我家主人在南境私自开采的一座银矿,清洗账目。”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主人有意邀请楼主入伙。您的财力,可以帮助我们扩大经营。而您,将获得银矿三成的纯利。并且,凤来楼所有的账目,都将由您过目、监管。”
叶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感兴趣的,带着贪婪的笑容。
这笑容,在李陌看来,是财迷心窍。
却不知,在这笑容之下,是怎样冰冷的杀机。
账本。
太子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所有私养死士、收买官员的证据,都在那本账本里。
那是他的命脉。
“听起来,总算有点意思了。”叶昭坐直了身体,伸出纤长的手指,勾过那本册子,轻轻翻动着,“告诉你的主人,这笔生意,我接了。”
李陌大喜过望,躬身行礼:“是!楼主,李陌这便回去复命!从明日起,凤来楼上下,皆听楼主调遣!”
他恭敬地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禅房内,那抹慵懒而贪婪的笑容,瞬间从沈清微的脸上褪去,只剩下如万年寒冰般的冷冽。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是皇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