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醉仙楼。
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一砖一瓦都透着金钱与权势的味道。能在这里订下一个雅间,便足以证明其身份非富即贵。
而顶楼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观云阁”,更是神秘的象征。
沈清微,或者说“叶昭”,就在观云阁中。
她依旧是一身烈火般的红裙,懒散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支着下颌,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繁华街景。那双艳丽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欣赏,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淡淡的疏离与漠然。
挽月一身黑衣劲装,如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警惕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叶昭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扰了清净的不耐。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色管事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正是鬼市的管事,李陌。
“叶楼主,久等了。”李陌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叶昭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你就是李管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李陌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暗自一凛。这个女人,气场太强了。寻常商贾见到他,即便不谄媚,也总会带着几分敬畏。可她,却像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下正是李陌。”他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家主人今日有要事在身,无法亲至,特命在下前来,代为设宴,向叶楼主赔罪。”
“你家主人?”叶昭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架子倒是不小。怎么,是觉得我叶昭的生意,还入不了他的眼?”
李陌心中暗道,果然是个被金钱惯坏了的女人,骄纵,且目中无人。这正是他们需要的那种人。
“楼主误会了。”李陌依旧陪着笑脸,“我家主人对楼主的魄力欣赏至极,只是确实分身乏术。主人说了,只要能与楼主合作,整个京城的生意,我们都可以谈。”
叶昭端起桌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只是把玩着那只价值不菲的白玉茶杯。
“谈生意?可以。”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我时间宝贵,不喜欢拐弯抹角。说吧,你家主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李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无数商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单刀直入的女子。
他定了定神,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密谈的姿态。
“不瞒楼主,我家主人看中的,是楼主的财力,以及......楼主那份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气。”
“说得好听。”叶昭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说,你们想利用我做什么。”
李陌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楼主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绕圈子了。”他压低了声音,“我家主人想请楼主帮个小忙,算是我们合作前的......一份诚意。”
“哦?”叶昭挑了挑眉,故作兴味地看着他。
她的心,却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太子的人,用一份“诚意”,让父亲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的指甲,在宽大的袖袍下,狠狠地掐进了掌心。那尖锐的刺痛,让她翻涌的恨意,暂时平息了几分。她不能乱,绝对不能。
李陌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到了叶昭的面前。
“城南,林氏商行。”李陌的语气变得阴冷,“这家商行,近来碍了主人的眼。主人希望,半个月内,能听到林家破产的消息。”
“轰”的一声,沈清微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林家!
林伯伯,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每次都会给她带江南最好玩小玩意儿的慈祥长者。林家世代行善,在京中素有“仁商”之名,更是与沈家暗中交好的世交。
太子,他竟然要对林家下手!
是为了试探她这个“叶昭”,更是为了剪除沈家的羽翼!
何其歹毒!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那张印刻在她灵魂深处的脸,那张在她父亲被斩首时,带着嗜血笑容的脸,此刻就坐在她的对面,用平静的语气,宣布着另一户忠良的死刑。
杀了你。
杀了你!
沈清微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闪过了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但下一刻,她就将这股杀意死死地压了下去。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李陌,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美艳而张扬的笑容。
“就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和不屑。
李陌愣住了。
他设想过她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惊讶、犹豫、甚至讨价还价。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种......仿佛在说“你在逗我玩吗”的轻蔑。
“叶楼主......这是何意?”李陌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家主人,未免也太小看我叶昭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搞垮一个区区商行,也配叫‘诚意’?这对我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我花了十万两黄金,不是为了来给你们当打杂的。”
李陌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次试探,是一次对“叶昭”底线和能力的考验。却没想到,对方的胃口,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这个女人,她不仅贪婪,而且狂妄到了极点。
然而,这正是太子最欣赏的“品质”。
“哈哈哈......”李陌忽然大笑起来,之前的阴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欣赏,“好!好一个叶楼主!是在下眼拙了!”
他站起身,对着叶昭深深一揖:“楼主的魄力,李某佩服!请楼主放心,只要事成,我家主人,定会亲自为您接风,与您共商......真正的大生意。”
“这还差不多。”叶昭收敛了笑容,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林氏商行是吧?半个月......太久了。十天。十天之内,我要让‘林’这个字,在京城商界彻底消失。”
李陌的眼角狠狠一抽。
十天?
林氏商行虽比不上那些顶尖豪门,却也是百年基业,根基深厚。想在十天之内让它彻底覆灭,除非......用足以砸死人的金山银海。
这个女人,到底多有钱?
“好!那就静候楼主佳音!”李陌不再多言,他知道,话说多了,反而会露怯。
他再次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雅间。
直到那扇沉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噗——”
沈清微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洁白的地毯,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
“小姐!”
挽月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我!”挽月的声音都在颤抖,她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冰冷得像一块寒铁。
沈清微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死死地攥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她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滔天的恨意和杀机强行压制住。心神巨震之下,气血逆行,已然受了内伤。
“我没事......”她摆了摆手,声音虚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扶我起来。”
挽月将她扶到软榻上坐好,眼圈通红:“小姐,我们不做了!这太危险了!那个李陌,他就是个魔鬼!”
“魔鬼?”沈清微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而阴森,“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她抬起头,看着挽月,眼神冰冷而决绝。
“挽月,你现在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以叶昭的名义,放出话去,我要不计代价,全面收购市面上所有的丝绸和药材,价格比市价高三成。务必在三天之内,造成林家无货可进,无生意可做的局面。”
挽月一愣:“小姐,我们真的要......”
“听我说完。”沈清微打断了她,“第二,你亲自去一趟林府,不要惊动任何人,找到林伯伯。告诉他,就说......‘故人之女,前来报恩’。让他立刻变卖所有固定家产,将族人化整为零,带着所有流动资金,连夜出京,去南方投奔江宁知府。剩下的,我来处理。”
挽月瞬间明白了沈清微的计划。
这是......金蝉脱壳!
明面上,是对林家进行雷霆万钧的商业打压,将其置于死地,做给太子和李陌看。
暗地里,却是保全林家的核心资产与人脉,让他们安全转移,以图东山再起!
“小姐......”挽月看着沈清微苍白的脸,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和仇恨面前,她不仅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能在瞬息之间,想出这样一条瞒天过海的毒计。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心智和毅力。
“快去。”沈清微闭上眼,靠在软榻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记住,我们的时间,只有十天。”
“是!”挽月重重地点头,擦干眼泪,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微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李陌......
萧承......
你们以为,我只是你们手中的一把刀吗?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
我不是刀。
我是执刀人。
而你们,是我刀下的第一个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