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摄政王府的寝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昏黄的光晕将萧烬本就苍白的脸映照得近乎透明,他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挡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沈清微坐在床边,将那张写着“鬼市”二字的纸条放在了床沿。
“你要我去烧了他的钱袋子?”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却带着金属的质感。
萧烬的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沈清微立刻端过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几口。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但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陈元忠死了,太子断了一臂。你觉得,他现在最怕什么?”
“他怕皇上的猜忌,怕朝臣的非议,更怕我们沈家下一次的反击。”沈清微冷静地分析。
“不。”萧烬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邪气的弧度,“他最怕的,是穷。”
他看着沈清微,声音沙哑却清晰:“豢养死士,收买官员,安插亲信,哪一样不需要钱?陈元忠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刀,这鬼市,才是他藏在暗处的血脉。断他一臂,他会疼,但只要有钱,很快就能长出新的手臂。可若是断了他的财路......”
萧烬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狠戾,让寝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鬼市是京城最大的地下交易场,鱼龙混杂,守备森严。”沈清微的指尖在床沿上轻轻敲击,“想从里面找到属于太子的账本,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不要捞。”萧烬的目光灼灼,“你要做的,不是去找针,而是让针自己浮上来。”
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又咳了几声,才继续说道:“鬼市的主人,是太子。但负责管理的人,叫李陌。此人是太子心腹,贪婪且多疑。你想让他相信你,就不能偷偷摸摸地进去。你要......让他主动来请你。”
萧烬从枕下摸出一块毫不起眼的黑色铁牌,递给了沈清微。
“这是鬼市拍卖会的入场凭证,每年只发出十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剩下的,看你了。”
沈清微接过那块冰冷的铁牌,紧紧握在手心。
她看着萧烬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才起身为他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走出寝殿的瞬间,她脸上的所有柔软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护国将军府,沈清微的院落。
白术和挽月站在她的面前,神情各异。
“小姐,您真的要去鬼市?那地方......”挽月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话未说完,便被沈清微抬手打断。
“挽月,我需要的,不是担忧。”沈清微的目光平静而锐利,“我需要你成为我的影子,我的刀。”
挽月心头一震,立刻垂首:“是,小姐。”
沈清微的目光转向白术,白术则是一脸的兴味盎然。
“我要一张新面孔,一个新身份。”沈清微开门见山。
“有意思。”白术摸着下巴,绕着她走了一圈,“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我这里的脸,可多得很。”
“我要成为一个......让太子都想拉拢的‘贵客’。”沈清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江南来的富商,有点野心,有很多钱,初到京城,想用钱砸开一条路。”
“够具体,我喜欢。”白术笑了起来,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套瓶瓶罐罐,“保证让你亲娘都认不出来。”
他用一种特殊的药膏,巧妙地改变了沈清微眉眼的高度和唇形,让她原本清冷的气质,变得张扬而美艳。
他又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瓷瓶:“西域奇香,‘软骨酥’。无毒,但沾染到皮肤,会产生半个时辰的麻痹感。对付那些不规矩的手,最好用。”
挽月取来一套早已备好的衣衫。
那是一袭烈火般的红裙,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暗纹,裙摆拖曳在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当沈清微换上红裙,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挽月几乎看呆了。
镜中的女子,容貌艳丽,眼神倨傲,红唇微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她不再是那个清冷孤高的将军府嫡女,而是一个手握万金,游戏人间的红衣楼主。
“从今日起,我叫叶昭。”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
三日后,亥时。
京城南城一条最偏僻的巷弄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沈清微,或者说叶昭,一身红衣,在一片黑暗中,扎眼得如同滴落在雪地上的血。
挽月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劲装,扮作护卫,神情冷肃地跟在她身后。
门口的两个壮汉拦住了她们,眼神充满了不善的打量。
挽月面无表情地拿出那块黑色铁牌。
壮汉的脸色瞬间变了,之前的凶悍化为恭敬,立刻躬身推开木门:“贵客,请。”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地下空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熏香、酒气、汗水和金钱的味道。无数戴着面具或不戴面具的人在这里穿梭,高声叫卖,低声密谋。
兵器、丹药、情报、甚至活生生的人,都被当做商品,摆在摊位上。
这里是京城秩序之外的法外之地,是欲望和罪恶的温床。
叶昭的目光扫过这一切,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淡淡的厌恶。她就这么穿着那一身足以点燃整个夜色的红衣,在一群灰黑的人影中,径直走向了最深处的拍卖场。
她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地为她分开一条路。
拍卖场设在一个环形的巨大石窟中,她们被引到二楼的一处独立雅间。从这里的栏杆处,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中心的拍卖台。
一个穿着锦袍,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正站在台上,用极富煽动性的语调介绍着商品。
“......玄铁重剑,削铁如泥,起拍价,三千两白银!”
“......前朝舆图,据说藏着宝藏的秘密,起拍价,五千两!”
叶昭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对这些东西提不起半点兴趣。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着桌面,似乎在等着什么。
几件寻常的拍品过后,场内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山羊胡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和激动。
“接下来的这件拍品,诸位,可要看仔细了。”
两个大汉吃力地抬上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
男人一把掀开红布,一方通体碧绿的玉玺,出现在众人面前。玉玺的底部,刻着几个古朴的篆字。
“前朝传国玉玺!虽是仿品,但也是出自前朝宫廷玉匠之手,用料做工,与真品无二!这东西的价值,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整个拍卖场瞬间炸开了锅。
这东西太敏感了。拥有它,就等于拥有了一份不该有的野心。
“起拍价,一万两黄金!”山羊胡男人高声喊道。
这个价格让大部分人望而却步,但依旧有几个雅间里的人,开始了角逐。
“一万五千两!”
“两万两!”
“东面包厢的贵客出价两万五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价格在缓慢而激烈地攀升。
叶昭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价格被抬到四万八千两,东面包厢的客人似乎胜券在握的时候,她才终于动了。
她没有喊价,只是对着下方的拍卖师,伸出了五根手指。
山羊胡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五......五万两黄金!二楼天字号雅间的贵客,出价五万两黄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朝着叶昭所在的雅间望来,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如此财大气粗。
东面包厢里传来一声冷哼,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阁下是谁?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叶昭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对身后的挽月淡淡吩咐:“告诉他,我的时间很宝贵。”
挽月走到栏杆前,声音冰冷地传遍全场:“我家主人说,再加价,她奉陪。若不加,这东西便归我们了。”
那份嚣张和不屑,让东面包厢的人气得一拍桌子。
“好!好得很!五万五千两!”
“十万两。”
叶昭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次,整个拍卖场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了。
十万两黄金,买一个烫手的仿品玉玺。这不是买卖,这是在用钱,向整个京城的地下势力宣告自己的存在。
东面包厢彻底没了声音。
山羊胡男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拿起小锤,重重落下。
“十万两黄金!成交!恭喜天字号雅间的贵客!”
拍卖会结束,叶昭带着那方玉玺,在一众敬畏、贪婪、探究的目光中,缓步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黑色管事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
“叶楼主,请留步。”他的声音很客气,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叶昭停下脚步,转过身。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李陌。
前世,就是这个男人,带着御林军,第一个冲进了护国将军府。就是他,亲手将父亲的头颅斩下,挂在了城楼之上。
那张脸,她化成灰都认得。
彻骨的恨意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剧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而倨傲的神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有事?”
李陌被她那身迫人的气势和绝美的容貌惊艳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恭敬地躬身行礼,言语间却充满了试探。
“在下李陌,是这鬼市的管事。我家主人对楼主的豪气魄力,十分欣赏。想请楼主三日后,到城中醉仙楼一叙,不知楼主可否赏光?”
“你家主人?”叶昭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他有我这么有钱吗?”
李陌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微笑:“我家主人的能量,超乎楼主想象。他相信,与楼主的合作,一定会是互惠互利的。”
他双手递上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帖。
叶昭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伸出戴着蔻丹的纤长手指,抬起了李陌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替我转告你家主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魅惑,“我这人,只和能让我赚更多钱的人合作。如果他不能,那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她才从李陌僵硬的手中,抽走了那张请帖,看都没看一眼,便转身离去。
火红的裙摆划过李陌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李陌僵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巷弄的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他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恼怒。
刚才被那女人手指碰过的地方,竟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麻痹感。
这个女人,不简单。
回到租赁的马车上,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清微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
挽月看着她,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烫金的请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张华丽的请帖,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
“小姐,那个人......”挽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李陌。”沈清微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前世,是他......是他带兵抄了我们沈家。”
她缓缓松开手,将那张皱巴巴的请帖摊平。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两簇黑色的火焰,是恨,也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邀请我去醉仙楼,他以为自己钓到了一条大鱼。”
沈清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让挽月不寒而栗。
“他没有错。”
“我这条鱼,会把他,和他身后的那个人,一起拖进地狱。”
马车驶入黑暗,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载着满腔的仇恨与决绝,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生死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