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没有窗,没有风,只有一盏孤灯,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奇异的甜腥气。那是数十种珍稀药材与心头血混合的味道。
白术站在一张寒玉床前,他面前的紫金托盘里,整齐地排列着一百零八根长短不一的金针。每一根金针的针尾,都泛着幽蓝色的微光,显然淬了剧毒,又用特殊的手法炮制过。
他的手很稳,可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王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白术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此法一旦开始,再无回头路。你将承受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炼狱之苦。你的经脉会寸寸断裂,五脏六腑会如同被烈火焚烧。最后......”
“最后,她能活,是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萧烬就坐在寒玉床的另一侧,他已经脱去了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中衣。他的脸色本就因连日耗损内力而苍白,此刻在寒玉的映衬下,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有看白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从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床上那个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的人身上。
沈清微静静地躺着,若非胸口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弱起伏,她与一具精雕细琢的玉像毫无分别。那张曾艳绝京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灰败。
“是。”白术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那就开始吧。”萧烬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站在不远处的沈毅和沈玄,心脏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沈毅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老将军,此刻虎目泛红,嘴唇嗫嚅了半天,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对着萧烬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感激,是愧疚,是将整个沈家的荣辱与未来,都托付给眼前这个男人的无声承诺。
沈玄的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吱作响,他盯着萧烬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胸中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他既盼着妹妹能活,又不忍看这个男人为她赴死。
“王爷......”沈玄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若有来世,我沈玄......给你做牛做马。”
萧烬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带着一丝嘲弄。
“本王不信来世。”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沈清微冰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本王只信今生,也只要她,在今生。”
白术闭了闭眼,将心中最后一点不忍彻底压下。
他知道,再劝无用。
眼前这个男人,早已疯了。为了床上这个女人,他可以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脱掉上衣,盘膝坐好。”白术的声音恢复了医者特有的冰冷和镇定,“过程中,无论多痛,都不许运功抵抗。否则,毒素逆流,你们两人,会瞬间一起化为血水。”
萧烬依言照做。
他精壮的上半身裸露在空气中,那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他过往杀伐的印记。
他在沈清微的身后坐下,伸出双臂,将她连人带被,虚虚地圈在自己的怀里。这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白术不再迟疑。
他拈起第一根金针,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了萧烬背心的“至阳穴”。
“唔......”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
那根针,仿佛不是刺在他的血肉之躯上,而是直接钉在了他的灵魂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针尾处轰然炸开,像一张由无数烧红钢针织成的网,瞬间罩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白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一根根泛着幽光的金针,带着死亡的气息,接连不断地刺入萧烬周身的大穴。
每一次落针,萧烬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他死死地咬着牙,牙关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沈清微雪白的枕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的双臂,也始终稳稳地圈着怀中的人,没有因为自身的剧痛而移动分毫,仿佛那不是一个随时会死去的人,而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当最后一根金针刺入眉心“神庭穴”时,萧烬的身体猛地后仰,一口黑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溅在冰冷的墙壁上,触目惊心。
“王爷!”沈玄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别动他!”白术厉声喝止,“换命开始了!”
只见萧烬的身上,那一百零八根金针的针尾,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嗡嗡作响。一丝丝比发丝还细的黑色气流,从沈清微的七窍和周身毛孔中缓缓溢出,然后,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争先恐后地朝着萧烬的身体钻去。
那些黑气,就是盘踞在沈清微体内,吞噬她所有生机的“千日枯”之毒。
随着黑气不断涌入,萧烬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青黑色的血管在他光洁的皮肤下暴起,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狰狞可怖。
他的身体,正在成为一个新的容器,承接着足以让神仙都化为枯骨的剧毒。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清微。
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竟开始慢慢地,恢复了一丝血色。那是一种病态的、不自然的红润,却代表着生机的回归。
密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金针嗡鸣的声音,和男人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声。
沈毅和沈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化的雕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残忍的“换命”,看着萧烬的生命力被一点点抽走,再渡入自己女儿(妹妹)的体内。
这哪里是救人?
这分明是一场最血腥、最原始的献祭。
用一个人的命,去填另一个人的命。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沈清微的意识,就飘浮在这片黑暗的、冰冷的虚空里。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在永恒的沉沦中,不断下坠,下坠......
这就是死亡吗?
和前世一样,冰冷,绝望,没有任何光。
她累了。
复仇也好,家族也好,她都累了。
就这样吧。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归于虚无的那一刻。
一缕光。
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光,突然从无尽的黑暗深处亮起,然后,坚定地,执着地,朝着她而来。
那是什么?
她混沌的意识,产生了一丝好奇。
光芒越来越近,她看清了。
那是一滴血。
一滴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滚烫的心头血。
那滴血,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瞬间融入了她的眉心。
“轰!”
一股灼热的暖流,以她的眉心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她冰冷的“灵魂”。
好痛!
又好暖......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层层时空,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微微,你听见了,对不对?”
“不要放弃。再等等我。”
是萧烬!
沈清微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无数陌生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和感觉,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到他为了救她,血染宫门,剑指君王。
她“听”到他对天下人宣告:“本王的未来王妃,谁敢动?”
她“感受”到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日夜不休地包裹着她冰冷的手,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给她,只为留住她最后一丝生机。
最后,她“看”到了这场残忍的换命。
她“感受”到了那一百零八根金针刺骨的剧痛,感受到了毒素侵蚀脏腑的灼烧,感受到了他濒临死亡的痛苦与挣扎。
这个男人,这个疯子!
他竟然......在用他的命,换她的命!
“不......”
“不要......”
沈清微的意识在疯狂地尖叫,挣扎。她想推开他,想让他停下来。
可是,她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流逝。而她的身体,却像一株久旱的枯木,贪婪地吸收着他用生命换来的甘霖,重新焕发生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不是......只是互相利用吗?
“......因为,本王爱了你两世。”
那个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满足,再一次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两世?
沈清微的意识,彻底凝固了。
原来,重生的,不止她一个......
不!
我不要你死!
萧烬,你听见没有!我不要你用命来换!你给我活下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生意志,像火山一样从她灵魂的最深处喷发出来。
她不要再一个人背负仇恨了。
她要活下去!
和他一起!
......
“噗!”
当最后一丝黑气从沈清微的指尖溢出,没入萧烬身体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王爷!”
沈玄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他。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萧烬的身体,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皮肤下的血管全部变成了恐怖的青黑色。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而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
寒玉床上,那个本已毫无生机的人,长长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众人震惊、狂喜、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沈清微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亮,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却又在看到那个倒在自己兄长怀里的男人时,瞬间盛满了滔天的痛楚和悔恨。
她醒了。
在换命完成的最后一刻,她醒了。
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他为她耗尽所有,力竭倒下的样子。
“萧烬......”
沈清微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却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连日来的昏迷,让她的四肢都变得僵硬麻木。
“妹妹!”沈玄看到她醒来,喜极而泣,但怀中生死不知的萧烬,又让他心如刀绞。
“白术!”沈清微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僵在原地的神医,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救他!”
白术如梦初醒,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萧烬身边,颤抖着手搭上他的脉搏。
下一秒,白术的脸色,变得比萧烬还要惨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千日枯’的毒性,比医书上记载的还要霸道百倍。王爷他......他把所有的毒都引到了自己身上,他的心脉......已经断了。”
心脉已断。
这四个字,像四把最钝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你说什么?”沈清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你再说一遍!”
“小姐,王爷他......他......”白术痛苦地闭上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解药吗?”沈清微追问道,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
“‘千日枯’,无药可解。”白术的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悲哀。这是他之前对所有人说过的话,如今,却成了一把回旋的刀,刺向了他们自己。
“无药可解......”沈清微怔怔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比她昏迷时,还要苍白。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萧烬那张灰败的脸上。
这个男人,用他的命,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然后,自己,走上了那条黄泉路。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都是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
前世是家人,今生......是他吗?
不。
我不准。
沈清微的眼中,那足以淹没一切的悲痛,在瞬间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偏执的决绝所取代。
她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极度虚弱,翻身就要下床。
“妹妹,你要做什么!”沈玄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拦住她。
“去找解药。”沈清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王振。‘千日枯’是他下的,他手上,一定有解药。”
“可王振在天牢里!守卫森严,我们根本......”
“那就劫狱。”
沈清微打断了哥哥的话,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冰冷,而坚定。
“父亲,哥哥。”
“他用命救了我,救了沈家。”
“现在,轮到我们,用命去救他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从外面“叩叩”敲响。
“将军,少将军,京郊传来急报!”
沈玄眉头一皱,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名沈家亲卫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地呈上一封密信:“少将军,我们按计划救出了白神医的家人,但在清风观的暗室里,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块被烧焦了一半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图腾——一朵盛开的,由白骨组成的莲花。
沈毅看到那块令牌,瞳孔猛然收缩,失声惊呼:“白骨莲台!是他们!他们竟然还没死绝!”
“父亲,这是什么?”沈玄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
沈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地盯着那块令牌,声音都在发颤:“一个三十年前,本该已经被先帝连根拔起的杀手组织。他们行事诡秘,手段残忍,专为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当年......当年德太妃娘娘的死,就和他们有关!”
沈清微的心,猛地一沉。
王振的背后,竟然还牵扯着这样一个陈年旧案里的亡命之徒。
亲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将军,我们在撤离时,抓到了一个活口。那人招供,说王振不过是‘白骨莲台’的合作者之一。而且......他说,‘千日枯’,根本没有解药。唯一的解法,是找到下毒的‘引子’。”
“引子?”白术猛地抬头。
“是。下毒者将一味药引,藏于某个器物之中,中毒者只要长期接触,便会毒气攻心。而那‘引子’,本身就是一味反制的药。只要能找到它,以毒攻毒,或可......解毒。”
沈清微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瞬间想到了。
是那方墨。
那方由太子转赠给她,她日日用来抄录经文的,“静心凝神”的贡墨!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从她重生之初,就已经布下的,绵密而恶毒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