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入回廊，冰冷刺骨。
白术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倒在地。他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那张写着他至亲性命的纸条，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变得湿软不堪，却仿佛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皮肉，疼入骨髓。
一边，是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等着他去换命的挚友。
另一边，却是落入虎口，生死不知的母亲和妹妹。
他行医救人无数，第一次发现，原来“救”这个字，竟是如此残忍的一道选择题。他可以逆天改命，却救不了自己。
“你怎么了？”
一个充满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白术身体一僵，没有抬头。
沈玄大步流星的从外面赶回来，刚一进院子，就看到平日里永远从容镇定的白术，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他心中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白术的肩膀：“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妹妹她......她不行了？”
“不是。”白术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的传来，沙哑得几乎不成声。
沈玄松了口气，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又提了起来，眉头紧锁：“那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说有办法救微微吗？王爷已经答应了，我父亲也同意了，你为何还在这里？”
“我治不了。”白术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换命之法，太过凶险，我没有把握。沈将军，你另请高明吧。”
“没有把握？”沈玄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将白术从地上拽起来，双目赤红的盯着他，“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白术，我敬你是神医，把你当朋友，你现在跟我说没有把握？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白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领，只是偏过头，不去看他，“我就是个学艺不精的庸医，救不了沈小姐，更不敢拿摄政王殿下的性命去赌。你们放过我吧。”
他说完，便用力去掰沈玄的手。
就在拉扯之间，那张被他攥在手心，早已不成形状的纸团，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沈玄的动作一顿，目光瞬间被那团东西吸引。
白术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推开沈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慌乱的弯腰去捡。
可沈玄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一把将纸团抢先捡了起来，迅速展开。
当看清上面那行歪歪扭扭，却淬着剧毒的字迹时，沈玄的瞳孔猛然收缩，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
“王振！”
他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抓着纸条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脸色惨白如鬼的白术，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你的家人......被他们抓了？”
白术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沈玄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没有把握，什么学艺不精，全都是借口。
这个男人，只是被逼到了绝境。
沈玄胸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浇熄。他看着眼前这个痛苦到浑身发抖的朋友，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的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又如何？”白术凄然一笑，眼中是化不开的悲哀，“告诉你，让你替我去选吗？沈玄，一边是我年迈的母亲和未出阁的妹妹，一边是我的挚友和摄政王。你让我怎么选？你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选！”
他像是疯了一样，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的低吼。
沈玄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怎么选？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回廊的另一头。他面沉如水，显然已经将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父亲......”沈玄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毅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白术面前，看着这个几乎要被压垮的年轻人，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心和不忍。
“白神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此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你。清微能有你这样的挚友，是她的福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不用为难。你的家人，就是我沈家的家人。老夫这就调集人手，哪怕是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一定将她们安然无恙的救出来。”
白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随即便黯淡下去，他苦涩的摇头：“没用的，沈将军。王振的党羽遍布京城内外，我们不知道人被关在哪里，贸然行动，只会害了她们。”
“那就等吗？”沈玄忍不住怒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微微她......”
“住口！”沈毅低喝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
整个回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在呼啸，像是鬼魅的呜咽。
“把他带进来。”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的声音，从寝殿偏厅的门内传来。
是萧烬。
沈家父子和白术的身体，都是猛地一震。
沈毅和沈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立刻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白术，推开了偏厅的门。
偏厅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萧烬盘膝坐在榻上，他刚从为沈清微续命的状态中强行脱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的落在白术身上。
“王爷......”白术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发抖，他挣开沈家父子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罪臣......罪臣无能......”
“纸条。”萧烬打断了他，言简意赅。
沈玄连忙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恭敬的呈了上去。
萧烬接过，只扫了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股骇人的杀意。整个偏厅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条，放在了油灯的火苗上。
纸条迅速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缕飞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爷，此事......”沈毅上前一步，刚想开口。
“清风观。”萧烬淡淡的吐出三个字。
白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王爷......您怎么知道？”
“京城内外，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属于本王的‘眼睛’。”萧烬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霸气，“王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过是自作聪明。”
他从榻上站起身，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沉稳。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地图上飞快的画了几个圈，然后递给沈毅。
“这是清风观的内外布防图，以及暗道所在。”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王振的死士，一共三十六人。为首的名叫‘鬼面’，擅长用毒和伪装。观内除了令堂和令妹，还有三个道姑，是他们的人。”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沈家父子和白术心惊不已。他们无法想象，这位被困在王府中的摄政王，是如何将敌人的部署，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王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救人？”沈玄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萧烬摇头，他的目光转向沈毅，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将军，你立刻带人，将这几处王振藏匿财宝的地点，给本王抄了。记住，动静越大越好，把所有东西都给本王搬到大街上，让全京城的百姓都去看看。”
沈毅一愣，有些不解：“王爷，这个时候，为何要......”
“调虎离山。”萧烬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王振虽下了狱，但他最在乎的，还是那些能让他东山再起的钱。他留在京城的后手，一定会优先去保护那些财宝。鬼面得到消息，必然会分兵驰援。”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沈玄，那眼神锐利如鹰。
“待鬼面分兵之后，你带一百沈家亲卫，走这条密道，潜入清风观。”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记住，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
“请王爷吩咐！”沈玄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暗而残忍的光。
“把那三个道姑的头，砍下来，挂在清风观的门口。”
“然后，守住那里，等。”
沈玄的瞳孔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萧烬的意图。这是围点打援，更是攻心之计。
鬼面看到自己的人被杀，老巢被端，必然方寸大乱，要么疯狂反扑，要么仓皇逃窜，无论哪一种，都会露出破绽。
这一招，太狠，也太绝了。
“那......那人质......”白术颤抖着问，他不敢想，若是激怒了对方，他的母亲和妹妹会遭遇什么。
“他们不敢。”萧烬的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他看着白术，一字一句道，“因为本王，会亲自去。”
“什么？”
沈毅、沈玄、白术三人同时失声惊呼。
“王爷，不可！”沈毅立刻反对，“您现在内力损耗巨大，身体虚弱，如何能亲身犯险？更何况，王府之外，全是御林军的眼线！”
“本王自有办法出去。”萧烬的目光，扫向了偏厅深处那面巨大的多宝格，“鬼面，还有他手下最精锐的十二个杀手，会由本王来解决。”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们，”他看着沈家父子，“只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本王要知道，白神医的家人，已经安然无恙地走在回城的路上。”
“而你，”他最后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白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准备好金针和药材。等人回来，立刻开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回了主殿。
偏厅内，沈家父子和白术怔怔的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他们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虚弱的病人，而是一头即将挣脱牢笼，巡视自己领地的猛虎。
......
寝殿内，光线昏暗，一室静谧。
萧烬没有去看那多宝格后的密道，而是重新回到了沈清微的床边。
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
“微微，你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近乎呢喃的温柔。
“他们想用我来威胁你，用你的软肋来拿捏我。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这世上，最没有软肋，也最是彼此软肋的人。”
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冰凉的指尖，像是在亲吻一件稀世珍宝。
“王振的棋子，我会一个一个，帮你拔掉。所有挡在我们面前的东西，我都会亲手碾碎。”
“所以，你要等我回来。”
“等我把救你的路，铺平。”
他一遍又一遍的低语着，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下令。
这一次，怀中之人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
但萧烬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足以颠倒众生的温柔和满足。
因为他感觉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她的无名指，极其轻微地，在他的掌心，轻轻地，勾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他。
——我等你。
萧烬收紧了握着她的手，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好。”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毅然转身，走向了那扇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巨大的多宝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