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护国大将军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沈毅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身前的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霜。他刚刚从宫中回来,带回了王振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但府中的气氛没有半分松懈,反而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点。
沈玄一身戎装未卸,带着满身的夜露与寒气,大步从门外走进来,步履间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躁。
“父亲!”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宫里传来消息,王振那个阉贼虽然下了狱,但一口咬定是遭人诬陷,拒不认罪!现在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只怕也问不出什么!”
沈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他没有回答儿子的话,而是反问道:“太医院的人,可到王府了?”
“到了。”沈玄的拳头在身侧握紧,语气里满是失望,“儿子刚才从王府那边过来。太医院院使张正带着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去了,陛下的旨意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救活妹妹。可是......”
沈玄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道:“他们看了半天,一个个面如死灰,跟白术说的一样,根本束手无策!”
“意料之中。”沈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铁令牌。令牌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鸟图腾。
“父亲,这是......”沈玄认得这个令牌。这是沈家代代相传的信物,据说关系到大周开国时的一桩秘辛,是沈家最后的底牌。
“这本是为父准备的最后一步。”沈毅摩挲着冰冷的令牌,沉声道,“若那封血书无法说动陛下,我便会呈上此物,将二十年前南境旧案的真相,和我沈家当年被迫缄默的苦衷,一并告知天下。届时,纵使是鱼死网破,也要为王爷,为你妹妹,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将令牌重新放回暗格:“但现在看来,不必了。萧烬比我想的,更深,也更狠。他递出的那封血书,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一把捅向皇帝心窝的刀。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我们绑在了一起,那我们沈家,便没有退路。”
沈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玄儿,你要记住。从今往后,王爷的敌人,就是我沈家的敌人。你妹妹的安危,高于一切。”
沈玄重重地点头,眼中的焦躁化为了坚毅:“儿子明白!”
“走吧,”沈毅重新坐下,脸上是风雨欲来的平静,“回王府去。你妹妹那里,离不开人。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摄政王府,萧烬的寝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以太医院院使张正为首的一众太医,正围在紫檀木大床边,一个个面色凝重,额角冒汗。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近一个时辰,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试遍了。千年人参,雪山灵芝,这些能让将死之人吊住一口气的灵药,灌进沈清微的嘴里,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那毒,像一个潜伏在她体内的恶魔,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生机。
白术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神情平静,只是那双握着药箱提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荒唐!简直是荒唐!”
院使张正猛地收回为沈清微把脉的手,气急败坏地低吼道。他行医四十年,从未受过如此挫败。
他猛地转向白术,语气不善地质问:“你就是那个京城盛传的神医白术?既然你一早就诊断出是‘千日枯’,为何不想办法解毒,只任由王爷用内力续命?此乃饮鸩止渴,你身为医者,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站在一旁的沈玄本就心焦,闻言怒火上涌,正要发作,却被白术用眼神制止了。
白术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迎上张正质问的眼神,声音清冷得像一块寒玉:“张院使,白某请教一个问题。若一个人的五脏六腑都已开始腐烂衰败,生机断绝,纵使用再好的灵药,又如何能让其起死回生?”
张正一噎,吹胡子瞪眼道:“你......”
白术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千日枯’之毒,霸道之处便在于此。它并非作用于经脉,而是直接侵蚀脏腑。中毒之人,神仙难救。若非王爷以内力强行护住沈小姐的心脉,此刻躺在这里的,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太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毒,无药可解。”
“一派胡言!”一个年轻太医忍不住反驳,“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哪有无解之毒?不过是你学艺不精的托词!”
“学艺不精?”白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和嘲讽,“那敢问诸位杏林国手,可有解法?陛下要的是结果,不是在这里听你们争论此毒到底有解无解。若你们有办法,白某立刻让开,绝不叨扰。”
一句话,让所有太医都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他们是太医,是天子近臣,代表着大周最顶尖的医术。可此刻,在这小小的寝殿内,在一个江湖郎中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医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寝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刚刚赶到的沈毅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女儿,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向白术问道:“白神医,当真......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白术身上。
白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决然。
“有。”他吐出一个字。
仿佛在死寂的深渊里投下了一点星火,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沈玄激动地上前一步:“什么办法?”
白术的目光,缓缓转向寝殿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声音艰涩而沉重:“医书杂谈中,曾记载过一种早已失传的禁术。名为‘血引换命’。”
“血引换命?”张正院使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那......那只是传说!此法阴邪霸道,有伤天和,早已被列为禁术!”
“何为换命?”沈毅追问道。
白术深吸一口气,解释道:“需寻一位与中毒者八字相合,且内力至阳、修为至高之人。以其心头精血为引,辅以金针渡穴,用七天七夜的时间,将中毒者体内的毒素,强行引入施术者自己体内。”
“此法,名为换命。实则......是以命换命。”
“施术者将承受炼狱般的痛苦,经脉寸断,脏腑受损。待毒素尽数引出,施术者......九死一生。”
一番话,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在场之人,谁都听懂了。
那个唯一符合条件的“内力至阳、修为至高”之人,除了萧烬,还能有谁?
皇帝的旨意,是让萧烬在王府里找出真凶,自证清白。可这哪里是囚禁,这分明就是一座为他准备好的,用他自己的命来换另一个人命的坟墓!
沈毅和沈玄怔怔地看着那扇门,心中翻江倒海。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萧烬会那般疯狂,为何他敢说出“江山为聘”那等狂言。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座王府。
寝殿的偏厅里,萧烬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他刚刚强行收回为沈清微续命的内力,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沈毅推门而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老将军,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走到萧烬面前,撩起朝服,便要下跪。
“将军不必多礼。”萧烬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沈毅的动作一僵,最终还是站直了身体,声音沉重无比:“王爷,太医们......束手无策。白神医说的那个法子,老臣......不允。”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
沈毅继续说道:“王爷是大周的摄政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身系江山社稷。清微她......她何德何能,敢受王爷如此大恩?我沈家满门忠烈,绝不能让王爷为我沈家一女,行此险事!老臣......老臣这就进宫面圣,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王爷求情,另寻他法!”
“不必了。”
萧烬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里面布满了血丝,浓稠的墨色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与偏执。那目光落在沈毅身上,竟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都感到一阵心悸。
“将军可知,本王为何要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萧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之重。
沈毅一愣。
“因为母妃。”萧烬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本王查了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宫中那几个人。但本王没有证据,只能等。”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沈毅身上,那平静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滔天的恨意与痛楚。
“是她。”
“是沈清微,在皇家书库里,无意中发现了王振与南境旧案的关联。是她,给了本王这把迟到了二十年的刀。”
“王振要杀她灭口,本王闯宫救她,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是为了替母妃复仇,是为了给南境枉死的数万忠魂一个交代。”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毅的心上。
“她不是本王的累赘,她是本王的执念,是本王复仇的唯一希望。更是......”萧烬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吐出最后几个字,“本王的王妃。”
“所以,本王必须救她。无论任何代价。”
他看向沈毅,那偏执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告诉白术,准备吧。”
沈毅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交易,也不是一场恩赐。这是一场宿命。是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在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他深深地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沉声说道:“老臣......遵命。”
白术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晚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他心乱如麻。
沈将军已经将王爷的决定告诉了他。
那个男人,没有半分犹豫。
白术仰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他行医救人,讲究的是顺应天命,尽力而为。可如今,他却要做那个逆天改命,拿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的刽子手。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洒扫的王府小厮端着水盆路过,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白术摔了过来。
白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多谢白神医,多谢白神医。”那小厮一脸惶恐,连声道谢。
“无妨,小心些。”白术没有在意,松开了手。
小厮千恩万谢地端着水盆匆匆离去。
白术正准备转身回房,准备施术所需的金针药物,却感觉自己的掌心,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他猛地一怔,迅速环顾四周,走廊空无一人。
他走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缓缓展开了那张被手心汗水浸湿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令堂与令妹,正在城外清风观做客。白神医,救一人,还是救一家,你可要想清楚了。”
“轰”的一声,白术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母亲和妹妹!
王振虽然下了狱,可他的党羽还在!他们竟然......竟然对他最重要的人下手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的四肢都变得冰冷僵硬。
他手中的纸条,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萧烬寝殿的方向。灯火通明,那里躺着他的挚友,躺着那个甘愿为挚友赴死的男人。
可是在城外,在那个他不知道的角落,他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正落入虎口,性命堪忧。
一边,是朋友的性命,是沈家的希望,是摄政王的嘱托。
另一边,是生他养他,他此生最珍视的家人。
救一个,还是救一家?
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白术的身体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倒在地。他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